回到寝殿之后,沈鹤鸣没有立刻睡。


    他在灯下把哈图西里给的羊皮纸展开,借着自己的记忆和此前塞提提供的前线情报,逐条比对。


    赫梯的北方军团确实在三个月内从哈兰前线抽调了两个步兵营南下。


    骑兵营的编制变动也和塞提描述的一致。


    但有几个关键节点明显被压低了。


    “给了真话,但没给全部真话。”沈鹤鸣在莎草纸上写下这行批注。


    哈图西里果然是个做生意的料。


    第一次免费试吃,给你尝点甜头,但分量刚好让你觉得不够,下次还想再来。


    第二天午时,沈鹤鸣把分析报告交到了塞拉手里。


    塞拉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等。”


    等哈图西里主动约第二次。


    不用等太久。


    三天之后,铜筒又来了。


    这次的措辞更随意:“上次烤羊肉大祭司似乎不太习惯,这次换了鱼。今晚酉时,还是东苑。公主身体已好转,也会出席。”


    沈鹤鸣拿着请帖去见塞拉。


    塞拉看完之后把请帖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去。”他说。“这次他肯定会加价。你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聊,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有没有什么底线?”


    “底线就是你。”塞拉的眼神微顿。“其他的都可以谈。你的安全不能谈。有任何不对,立刻离开。”


    沈鹤鸣应了。


    出政务殿的时候,他摸了摸腰间暗兜里那块铜牌。


    上次赴宴他带着没用上。


    这次……但愿也用不上。


    酉时、东苑。


    这次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伊什塔尔靠在厢房门口,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赫梯长裙,脸色确实有点苍白,但精神头不错。


    看到沈鹤鸣进来,她挑了一下眉。


    第102章 阴谋


    “大祭司,你比上次来得早。”


    “公主气色不错。”沈鹤鸣微笑。“看来赫梯的药比埃及的管用。”


    “赫梯的药苦得要命。”伊什塔尔皱了皱鼻子。“倒是大祭司你的故事比药管用,我哥哥转述给我听了好几遍。”


    哈图西里从厢房里走出来,还是那身绣花长衫,还是那个温温吞吞的笑容。


    “来了。坐。”


    今晚的菜确实换了。


    烤鱼,而且是尼罗河鲈鱼,用了埃及的调味方式,显然是特意照顾沈鹤鸣的口味。


    还有一碟蜂蜜糕,一壶跟上次不一样的酒。


    “这次是葡萄酒。”哈图西里说。“比上次的石榴酒更温和。”


    沈鹤鸣端起碗看了一眼。


    酒液是浅紫色的,闻起来确实没什么冲劲。


    他记着塞拉说的“不许再喝他的酒”,但如果滴酒不沾又显得太刻意。


    他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就把碗放下了。


    前半个时辰聊得很轻松。


    伊什塔尔大部分时间在吃东西,偶尔插两句嘴。


    哈图西里则顺着上次的话题,聊赫梯的风土人情、王宫轶事,甚至讲了一个他小时候偷骑战马被摔下来的故事。


    “摔断了右手。”他举起右手晃了晃。“现在天气变的时候还会疼。”


    沈鹤鸣笑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哈图西里聊天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放松的能力。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


    像一个调好了温度的浴池,让你不知不觉就泡进去了。


    但沈鹤鸣的脑子一直是清醒的。


    他在等哈图西里进入正题。


    果然,聊到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时候,伊什塔尔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她站起来,冲沈鹤鸣点了个头。“大祭司慢用,我先回去休息了。”


    哈图西里看了他妹妹一眼,眼神里有某种暗号般的东西一闪而过。


    “早点睡。”


    伊什塔尔转身进了厢房,门帘落下。


    院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


    “大祭司。”哈图西里重新倒了一碗酒。“上次的东西,法老怎么说?”


    “法老看了。”沈鹤鸣的措辞很谨慎。“认为有参考价值,但需要进一步核实。”


    “预料之中。”哈图西里点头。“所以我今天准备了第二份。”


    他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羊皮纸。


    沈鹤鸣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羊皮纸的瞬间,哈图西里的手没有松。


    两个人的手指隔着一层羊皮对峙了一瞬。


    “大祭司。”哈图西里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下来。“这份不是免费的。”


    “殿下要什么?”


    “我想知道一件事。”哈图西里松开了手。“你手腕上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鹤鸣的心沉了一下。


    “臣说过了。装饰品。”


    “装饰品不会自己亮。”哈图西里把碗推到沈鹤鸣面前。“喝一口。我们慢慢聊。”


    沈鹤鸣低头看着那碗酒。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碗不是他自己那只。


    他的碗在右手边,哈图西里推过来的这只是新倒的。


    刚才哈图西里给自己倒酒的时候,也给他倒了一碗。


    但他没喝。


    现在这只碗是第二碗。


    伊什塔尔走之前,哈图西里跟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鹤鸣的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殿下先请。”他把碗推了回去。“主人先饮,赫梯的规矩。”


    哈图西里的表情没变。


    他看着被推回来的碗,笑了一声。


    “大祭司果然谨慎。”


    他端起碗,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沈鹤鸣盯着他的喉结滚动。


    他确实咽下去了。


    然后哈图西里把碗推回来。


    “现在你放心了?”


    沈鹤鸣犹豫了一下。


    哈图西里自己喝了,说明酒里没有问题。


    除非他提前服了解药,但那也太刻意了,不符合他一贯温水煮青蛙的风格。


    沈鹤鸣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味道跟之前的没区别。


    他放下碗。


    “殿下想知道手表的事,臣可以解释,但臣需要先看看那份情报的内容。”


    “当然。”


    哈图西里做了个手势。


    沈鹤鸣展开羊皮纸,上面记录的是赫梯铁器锻造工坊的分布——这是真正的核心机密,铁器技术是赫梯对埃及最大的军事优势。


    数据量很大。


    沈鹤鸣逐行扫过去,同时把关键信息刻进脑子里。


    慢慢的,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眨了眨眼。


    文字开始晃动。


    沈鹤鸣猛地抬头。


    哈图西里坐在对面,还是那个笑容。


    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温吞的水光已经完全消失了。


    “感觉到了?”哈图西里问。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遗憾。“比我预计的慢了。你的体质比一般人好。”


    沈鹤鸣的手撑在石桌上。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开始出现嗡鸣声。


    “你……蜜枣……”


    “赫梯秘药。无色无味,但遇到枣的糖分会加速溶解。”哈图西里站了起来。“你的酒我确实可以先喝,因为药不在酒里。很简单的障眼法,但对聪明人最有效,因为聪明人只会盯着最明显的危险。”


    沈鹤鸣的膝盖一软,上半身往前倾。


    他一只手死死扣着桌沿。


    意识在快速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为什么?”沈鹤鸣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你说……合作……”


    哈图西里走到他身边,弯下腰。


    他的声音贴着沈鹤鸣的耳朵。


    “合作是真的。但你拒绝的可能性太大了。你身后站着法老和亲王,你不需要我。所以我换了一个方案。”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沈鹤鸣的肩膀。


    “大祭司如果消失,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他直起身,冲门口打了个响指。


    两个赫梯侍卫无声地走进来。


    “送到密室去。”


    沈鹤鸣的视线已经模糊到只能看到色块。


    他的左手在桌沿上滑落。


    但右手摸进了腰间暗兜。


    第103章 救人


    沈鹤鸣在意识断裂的前一瞬,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把那块铜牌从暗兜里拽出来。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铜牌落地。


    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哈图西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摔成两半的铜牌,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沈鹤鸣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整个人软倒在桌边,额头磕在石桌沿上,撞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哈图西里蹲下来,捡起碎裂的铜牌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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