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老是臣的君主。”沈鹤鸣说。“一切交集皆为国事。”
“大祭司很谨慎啊。”哈图西里的笑容不变。“我喜欢谨慎的人。不谨慎的人活不长,在赫梯是这样,在埃及想必也是。”
沈鹤鸣没接话。
哈图西里拍了拍手。
一个赫梯侍从端了几盘菜上来——烤羊肉、鹰嘴豆泥、薄饼、一小碟橄榄。
菜式简单,摆盘却很精致。
“尝尝。”哈图西里先撕了一块饼,卷了羊肉放进嘴里。
他先吃,沈鹤鸣才动筷。
这是赫梯人表示诚意的方式,主人先食,以证无毒。
沈鹤鸣吃了一口羊肉。
调味跟埃及的完全不同,用了大量的薄荷和酸奶,口感偏重。
“好吃吗?”哈图西里问。
“风味独特。”
“我妹妹说你很特别。”哈图西里的语气带着一种兄长式的随意。“她还说你比她见过的所有祭司都聪明,让我小心。”
沈鹤鸣挑了一下眉。“公主殿下过奖了。”
“她从不过奖。”哈图西里擦了擦手,身体往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大祭司,我跟伊什塔尔不一样。我比较直接,所以今晚我想跟你说几句直接的话。”
“殿下请讲。”
“和亲的事,我知道法老已经拒绝了。”哈图西里的语气平淡。“我妹妹很生气,但我不生气。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沈鹤鸣没有插嘴。他在等。
“法老不会娶一个赫梯公主,这个判断我在出发之前就有了。”哈图西里拿起碗又喝了一口酒。“但我父王坚持要试,我也只能执行。现在结果出来了,该翻篇了。”
“殿下很豁达。”
“不是豁达,是务实。”哈图西里看着他。“大祭司,你觉得埃及跟赫梯之间,除了和亲,还有没有别的合作方式?”
沈鹤鸣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殿下想谈的是贸易还是军事?”沈鹤鸣反问。
“都可以谈。”哈图西里的笑容加深了一点。“但我更想谈的是人。”
“人?”
“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能听到赫梯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沈鹤鸣的后背绷紧了,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大祭司。”哈图西里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来之前做了很多功课。你是突然出现在底比斯的,没有家族背景,没有祭司血统,甚至没有人知道你从哪里来。你一步步走到大祭司的位置上,靠的不是神权,不是血统,是能力。”
沈鹤鸣端起碗,没喝。
“你预测了流星。你改革了粮仓制度。你在朝堂上压住了纳赫特那些老臣。”哈图西里一条一条地数。“最重要的是法老信任你。亲王也信任你。在埃及的权力架构里,你现在站的位置,比任何一个大祭司都微妙。”
“殿下的情报工作做得很细。”沈鹤鸣说。
“我说了,我是务实的人。”哈图西里的目光没有移开。“大祭司,赫梯跟埃及之间迟早要打一仗。这一仗的结果不是某一方完胜,而是两败俱伤。打完之后还得坐下来谈。与其打完再谈,不如现在就谈。”
“这个提议殿下应该跟法老说。”
“我跟法老说不上话。”哈图西里摊了摊手。“但你能。”
沈鹤鸣终于把碗放下了。
“殿下今晚请我来,是想让我做中间人?”
“中间人太小看你了。”哈图西里摇头。“我想让你做我在埃及的合作伙伴。”
这话说得很直白。
“殿下说的合作伙伴,具体指什么?”
“信息互通。”哈图西里竖起一根手指。“赫梯的内部情报我可以有选择地提供给你,比如我父王的真实态度,军方的动向,主战派和主和派的力量对比。作为交换,你在法老面前为和谈争取空间。”
“这听起来像间谍交易。”
“这听起来像两个聪明人在乱世里互相保全。”哈图西里纠正他。
沈鹤鸣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石榴酒,深红色的液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哈图西里的提议有道理吗?
有。沈鹤鸣比谁都清楚,埃及和赫梯之间的战争如果真打起来,卡迭石那一仗的代价会有多大。
如果能提前拿到赫梯内部的情报,对塞拉来说是天大的好处。
但......
“殿下。”沈鹤鸣抬头。“你妹妹的翻译官乌尔希,上个月去了底比斯东区的一个铜匠铺。你知道他去干什么吗?”
哈图西里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乌尔希?”哈图西里皱眉。“他是我妹妹的人,我不管他的行程。”
“那南方军区的副将伊姆霍特普呢?”沈鹤鸣的语速没变。“赫梯方面许诺分封他为南方总督,条件是在战时制造内乱、拥立新法老。这件事殿下也不知道吗?”
哈图西里不说话了。
沈鹤鸣继续说。
“殿下跟我谈和平、谈合作、谈信息互通,但与此同时,你们的人在底比斯拉拢叛徒、走私铁器、策划内乱。”沈鹤鸣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的诚意?”
哈图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大祭司。”他说。“伊什塔尔说得对。你确实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
“殿下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乌尔希的事......”哈图西里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是我父王授意的。不通过我,也不通过伊什塔尔。他有自己的情报线。”
“所以殿下是想告诉我,赫梯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这不就是我刚才说的''''赫梯内部情报''''吗?”哈图西里反问。“我父王主战,我主和。乌尔希是他的人,不是我的人。我今天把这些告诉你,就是在表达诚意。”
第100章 面会法老
沈鹤鸣靠在坐垫上,抱起了双臂。
“殿下的诚意很大。大到我有点不敢接。”
“怕我是陷阱?”
“不怕殿下是陷阱。怕殿下也是棋子。”沈鹤鸣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告诉我的每一句话,万一也是你父王让你说的呢?真话里掺假话,假话里藏真话,这是情报战的基本功。殿下比我更懂。”
哈图西里的笑容终于收了。
他直起身,第一次用一种完全认真的表情看着沈鹤鸣。
“你说得对。”他说。“你没有理由相信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基础,今天不过是第一次正式谈话。所以我不指望你今晚就给我答复。”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羊皮纸,放在桌上,推到沈鹤鸣面前。
“这是赫梯军方最近三个月的兵力部署变动记录。不完整,但核心数据是真的。你拿回去给法老看,让他自己判断真假。”
沈鹤鸣低头看着那卷羊皮纸,没有伸手。
“免费的?”
“免费的。”哈图西里说。“第一次嘛,总得给点诚意。做生意,先让对方尝个甜头,这道理你们埃及商人也懂。”
沈鹤鸣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把羊皮纸拿了起来。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了腰带的暗兜。
“我会转交给法老。”沈鹤鸣说。“但不代表我接受殿下的提议。”
“当然。”哈图西里重新露出了那个温和的笑容。“慢慢来。”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再聊聊别的?”
“殿下还想聊什么?”
“聊你。”哈图西里把碗举到嘴边,目光越过碗沿看着沈鹤鸣。“大祭司,我对你这个人实在是太好奇了。你不像祭司,不像官员,甚至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你身上有一种……”
他想了想措辞。
“格格不入的感觉。”
沈鹤鸣的心跳加快。
“殿下想多了。”他的声音很稳。“臣就是一个普通的祭司。”
“普通的祭司不会预测流星。”
“那是神的旨意。”
“普通的祭司手腕上也不会戴一个会发光的东西。”
沈鹤鸣的呼吸停了一会。
哈图西里什么时候看到的?
“上次观星祭。”哈图西里好像读出了他的疑问。“你举手指星座的时候,袖子滑下来了一点。很短,大概就两个呼吸的时间。别人都在看天上,我在看你。”
沈鹤鸣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那只是一个装饰品。”
“装饰品不会发光。”哈图西里放下碗。“大祭司,我不是要威胁你。我只是想说,你的秘密在我这里是安全的。因为一个有秘密的人,对我来说更有合作价值。”
沈鹤鸣盯着他看了一会。
这个人远比他预想的要难缠。
“时候不早了。”沈鹤鸣站了起来。“多谢殿下款待。臣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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