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把羊皮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轻车简从。”
赫纳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刚在他面前摆了一盘毒蘑菇然后问他好不好吃。
“大人,这……”
“鸿门宴。”沈鹤鸣把羊皮纸卷好,塞回铜筒里。“写得挺含蓄的,但意思很明显,不让我带人。”
“那就别去。”赫纳干脆利落。
沈鹤鸣把铜筒往桌上一搁。“不去的话,他们就知道我怕了。哈图西里这个人我一直没正面接触过,他到底比他妹妹厉害多少,我得亲眼看看。”
“大人您这叫什么?送上门让人家看?”
“叫知己知彼。”
赫纳张了张嘴。
“而且他用的是''''以解病中烦闷''''。”沈鹤鸣指了指铜筒。“伊什塔尔如果真的病了,我作为大祭司不去探望说不过去。如果没病,那就是哈图西里想借他妹妹的名义跟我单独谈。不管哪种,我都得去。”
赫纳沉默了一会。“那我跟您一起。”
“他说了轻车简从。”
“我就是轻车简从。我又不带刀。”
沈鹤鸣看了他一眼。“你带不带刀有区别吗?”
赫纳的体格确实不像能打架的。
“你留在殿里。”沈鹤鸣说。“帮我做一件事:我出门之后,立刻去政务殿把这封请帖的副本递给塞拉。”
“副本?哪来的副本?”
沈鹤鸣拿起炭笔,在另一张莎草纸上飞快地誊抄了一遍。“现在有了。”
赫纳接过去,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也给塞提殿下送一份?”
沈鹤鸣的手停了。
他想了想。“不用送。”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需要送。”沈鹤鸣把笔搁下。“他自己会知道的。”
第98章 赴宴
果然,沈鹤鸣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塞提已经站在寝殿门口了。
他穿着半甲,外面套了件亚麻披风,腰间别着短剑,头发用皮绳扎在脑后。
“你来了。”沈鹤鸣说。
“赫梯使团今天下午加了一道菜的采购单,我的人盯着厨房。”塞提靠在门框上,目光上下打量了沈鹤鸣一遍。“你穿这个去?”
沈鹤鸣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亚麻长袍,腰间系了一条金色腰带。
标准的大祭司正装。
没什么不妥的。
“怎么了?”
“没怎么。”塞提的目光在他面庞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好看。走吧,我送你。”
“你不能去。”
塞提的表情变了。“什么叫我不能去?”
沈鹤鸣把请帖递给他。
塞提接过去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私宴?”他把请帖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哈图西里请你去他的地盘吃饭,不让你带人,你还真打算一个人去?”
“他说了轻车简从。我要带着将军去,那不叫简从,那叫武装示威了。”
“那就武装示威。”塞提把请帖塞回给他。“反正我无所谓。”
“我有所谓。”沈鹤鸣抬头看他。“塞提,哈图西里现在最想确认的事情就是你跟我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要是跟着我去,等于亲手把答案送到他嘴边。”
塞提不说话了。
他的下颌线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鹤鸣认识他这么久,已经学会了辨认他的沉默,这种沉默不是妥协,是在压着火气想办法。
“退一步说。”沈鹤鸣语气放缓了一点。“东苑是使团的客居之地,不是敌营。赫梯人要是敢在埃及王宫的地界上对大祭司动手,那他们连回国的机会都没有。哈图西里没那么蠢。”
“他不需要动手就能伤你。”塞提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也是武器。”
沈鹤鸣笑了一下。“你觉得我嘴上会吃亏?”
塞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也是,你这个人。”他语气里有恼怒,有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双手抱胸。“行。你去。但我在东苑外面等着。出了任何问题你就把这个摔在地上。”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拍进沈鹤鸣手心里。
“摔碎的声音我能听到。”
沈鹤鸣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牌。
“这么小一块铜片,摔在地上你能听到?”
“隔着三堵墙我都能听到。”塞提说。他的眼神很认真。“试试看?”
沈鹤鸣把铜牌收进腰带的暗兜里。“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走廊走。
身后塞提的声音追上来:“沈鹤鸣。”
沈鹤鸣没回头。“嗯?”
“少喝酒。赫梯人的酒后劲大。”
沈鹤鸣摆了摆手,继续走。
东苑在王宫的东南角,原本是太后的园子,现在被腾出来给赫梯使团暂住。
沈鹤鸣走过去大约要一刻钟,穿过两道回廊、一片棕榈林和一个人工湖。
傍晚的日光把整条路染成橘红色。
沈鹤鸣走得不快,一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可能会遇到的状况。
哈图西里跟伊什塔尔是同母兄妹,但沈鹤鸣此前跟他的直接接触几乎为零,这个人在使团里的存在感极低,所有正式场合都是伊什塔尔出面,他永远站在后面,笑容得体,沉默寡言。
到了东苑门口,两个赫梯侍卫拦住了他。
“大祭司阁下。”一个侍卫用生硬的埃及语说。“皇储殿下吩咐,请阁下独自入内。随从留步。”
沈鹤鸣回头看了一眼。
塞提站在棕榈林的阴影里,半甲在暮光中泛着冷光。
那两个赫梯侍卫显然也看到了他。
其中一个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塞提没有上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侍卫的头顶,直直地落在沈鹤鸣身上。
沈鹤鸣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独自走进了东苑的门。
院子比他想象中小。
中庭摆了一张低矮的石桌,上面铺着赫梯风格的毛毯,放了几只陶碗和一只铜壶。
桌旁铺了两块坐垫。
沈鹤鸣的视线快速扫了一遍院子,左侧是一面矮墙,墙后是一排赫梯侍卫的住所;右侧是一个小花园,种了几棵从赫梯带来的石榴树;正前方是一间厢房,门帘半掩,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大祭司。”
声音从厢房里传出来。
门帘掀开了。
哈图西里走了出来。
沈鹤鸣第一次在近距离仔细观察这个人。
他跟伊什塔尔长得不太像。
伊什塔尔的美是锋利的、攻击性的,而哈图西里的长相偏温和。
他的五官轮廓不深,鼻梁不算高挺,嘴唇偏薄。
眼睛是深棕色,瞳仁很大,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温吞吞的笑意,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他穿了一件赫梯式的绣花长衫,没佩剑,没带护卫。
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别了一枚银质发夹。
整个人看起来无害得不像皇太子。
“皇储殿下。”沈鹤鸣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公主殿下的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哈图西里微笑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过她刚服了药,睡下了。所以今晚恐怕只有我来招待大祭司了。”
沈鹤鸣的脚步顿了一拍。
公主不在。
他说请沈鹤鸣来看望公主,结果公主“睡了”。从头到尾就只有哈图西里一个人。
好一个“私宴”。
沈鹤鸣的嘴角保持着标准的祭司微笑。“殿下客气了。公主安歇要紧。”
他走过去,在其中一块坐垫上跪坐下来。
哈图西里在对面坐下,亲手拿起铜壶往两只碗里倒了一种深红色的液体。
“赫梯的石榴酒。”他说。“不烈,算果汁。大祭司不必担心。”
沈鹤鸣接过碗,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味道确实偏甜,但他留意到舌尖上有一股淡淡的辛辣感。后劲还不好说。
他把碗放在面前,没有再喝第二口。
哈图西里自己倒是喝了大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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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合作
“外面那个是塞提亲王吧?”哈图西里笑了笑。
“殿下好眼力。”
“不需要眼力。”哈图西里放下碗。“全底比斯都知道亲王殿下最近跟大祭司形影不离。”
沈鹤鸣的表情没有变化。“殿下说笑了。亲王与臣近期协同调查一桩公务,碰头频繁而已。”
“公务。”哈图西里重复了这两个字,点了点头,表情很信服的样子。“当然是公务。”
他停顿了一拍。
“那......法老也是公务?”
沈鹤鸣端起碗又抿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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