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什塔尔的笑容收敛了一点。


    殿外的走廊里安静了。


    赫纳站在一旁,两个赫梯侍女站在伊什塔尔身后,所有人都在等两个人的下一句话。


    “大祭司大人。”伊什塔尔的语气变了。“伊什塔尔说句实话吧。”


    她的灰绿色眼睛直直地盯着沈鹤鸣。


    “伊什塔尔不信你。”


    沈鹤鸣的表情没变。


    “你不像祭司。”伊什塔尔说。“你的眼神不对。伊什塔尔见过很多祭司,赫梯的、巴比伦的、亚述的。真正的祭司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叫虔诚。他们看人的时候,目光里永远隔着一层神明。但你看人的时候,你是在看''''人''''。你的眼睛太清醒了。清醒到不像在侍奉神明的人。”


    “所以伊什塔尔想知道,”她的声音降低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鹤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里承认:她看得很准。


    他确实不虔诚。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


    他做的所有祭祀仪式、念的所有颂歌、行的所有礼仪,都是建立在知识和技巧的基础上,而不是信仰。


    他了解古埃及宗教的每一个细节,但他不信。


    这是他最大的破绽。


    伊什塔尔找到了。


    沈鹤鸣看着她。


    “殿下。”他说。“你的观察力确实出众。”


    伊什塔尔的眉毛动了一下。


    “但你犯了一个错误。”沈鹤鸣的声音不急不缓。“你用赫梯的标准来判断埃及的祭司。你见过的那些祭司,赫梯的、巴比伦的、亚述的......他们是神明的仆人。他们的虔诚是仆人对主人的虔诚。”


    他后退一步,让石门开了更大一些。


    阿塞拉的金像在他身后散发着烛光映照的辉煌。


    “但埃及的大祭司不是仆人。”沈鹤鸣说。“大祭司是桥梁。桥的这一头站着人间,那一头站着神明。桥不需要虔诚,桥需要承重。”


    伊什塔尔的眼睛微微张大了。


    “我的眼睛确实清醒。”沈鹤鸣说。“因为我必须清醒。站在人与神之间的人如果不够清醒,他就不是桥梁,只是一具被踩碎的垫脚石。”


    他说完之后,把石门拉了回来,只留了一条细缝。


    “殿下。晨间献祭还没结束。请您在外殿稍候。仪式完毕后,我可以继续回答您的问题。”


    伊什塔尔站在门外,盯着那条细缝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


    赫纳凑过来。


    “大人,您方才那番话说得……”


    “说得怎么样?”


    “说得我都差点信了。”


    沈鹤鸣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赫纳。”


    “在。”


    “给我倒杯水。不,倒杯酒。”


    “大人,现在是早上。”


    “我知道。”


    赫纳看了他一眼,默默转身去倒水。


    沈鹤鸣闭着眼睛,后脑勺靠在冰凉的石门上。


    那个女人太危险了。


    赫纳端着水回来了。


    “大人。赫梯使节团的翻译官今早在底比斯南区出现过。”


    沈鹤鸣接过水杯。


    “南区?”


    “南区有一座废弃的旧阿蒙祭坛。上次清洗之后,原来在那边任职的几个中层祭司被革职了,但人还住在附近。”


    沈鹤鸣的眼睛眯了一下。


    “盯着。”他说。“如果翻译官跟那几个前祭司见了面,立刻通知我。”


    “明白。”


    沈鹤鸣把水一口喝干。


    他重新整了整衣领,直起腰板,推开石门走回了内殿。


    伊什塔尔再来的时候,沈鹤鸣正在和赫纳核对下个月的尼罗河水位预测报告。


    古埃及人的尼罗河涨落记录断断续续传了上千年,数据量大得惊人,但他们缺乏系统的统计方法。


    沈鹤鸣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了简易的周期模型,再结合上游降雨的间接指标,硬是拼出了一套准确率相当高的预测体系。


    这套体系是他在古埃及立足的根本。


    也是伊什塔尔最想撬开的那扇门。


    “大祭司大人。”伊什塔尔今天换了一身深紫色的长裙,领口缀着细密的金线刺绣,头发盘成了赫梯美人的高髻,只在鬓边垂下两缕散发。


    沈鹤鸣心想:换造型了?看来今天要搞大事。


    “殿下。”他站起来行礼。“今日怎么有空?”


    “伊什塔尔闲来无事,到神殿附近散步,听说大祭司在,就进来了。”


    鬼才信你闲来无事。


    沈鹤鸣面不改色地笑了笑。“殿下请坐。”


    伊什塔尔没有立刻坐下。


    她走到沈鹤鸣桌案旁边,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桌上摊开的纸莎草卷。


    沈鹤鸣不动声色地把预测报告往右边推了推,刚好用另一卷祭品清单盖住了关键的数据部分。


    “大祭司今日很忙?”


    “例行公务。”沈鹤鸣说。“殿下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伊什塔尔终于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昨日伊什塔尔在使节驻地的花园里看星星,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鹤鸣等着。


    第78章 流星雨


    “埃及人对天狼星的观测有一套非常精密的体系。”伊什塔尔说。“伊什塔尔在赫梯的时候就读过相关的文献,当然是翻译过来的版本,很粗糙。但伊什塔尔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


    “埃及的大祭司似乎不仅仅能预测尼罗河的涨落。”伊什塔尔的灰绿色眼睛看着沈鹤鸣。“传说中,真正得到拉认可的大祭司,还能预测天象。日食、月食、流星……甚至风暴。”


    沈鹤鸣的表情没有变化。


    “传说终归是传说。”他说。“大祭司的职责是观测和记录天象,为法老和百姓提供农时指导。至于预测日食月食……那需要长期的数据积累和精密的计算,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但您做到了尼罗河的涨落预测。”伊什塔尔微笑。“伊什塔尔听说,上个月您预测的河水上涨日期,只差了一天。整个底比斯都在议论这件事。”


    沈鹤鸣在心里叹了口气。


    名声太大也是麻烦。


    “殿下过奖。”


    “所以伊什塔尔很好奇。”伊什塔尔歪了一下头。“大祭司既然能预测尼罗河,那能不能预测今晚的星象?”


    沈鹤鸣看着伊什塔尔。


    伊什塔尔也看着他。


    “殿下这个问题......”沈鹤鸣正要开口,偏殿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赫纳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微变。


    “大人,纳赫特大人带着几位重臣来了。说是法老让他们来神殿与大祭司商议下个月的农耕祭日程。”


    沈鹤鸣的心沉了一下。


    纳赫特?这个时间?


    他迅速看了伊什塔尔一眼。


    伊什塔尔的表情非常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地往门口看了看。


    纳赫特带着三名重臣走进了偏殿。


    他看到伊什塔尔在座,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向公主行了个简短的礼。


    “大祭司。”纳赫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法老命我等前来商议下个月农耕祭的日程安排。”


    “纳赫特大人。”沈鹤鸣站起来。“请坐。”


    纳赫特坐下了。


    三名重臣依次落座。


    偏殿里一下子多了几个人,气氛微妙地变了。


    伊什塔尔没有走的意思。


    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些人,像一只灰绿色眼睛的猫。


    “对了。”伊什塔尔忽然开口。“纳赫特大人来得正好。伊什塔尔刚才正在请教大祭司一个问题呢。”


    沈鹤鸣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什么问题?”纳赫特转头看她。


    “伊什塔尔听闻大祭司能预测尼罗河涨落,深感敬佩。”伊什塔尔的语速不急不缓。“于是好奇问了一句,大祭司既然能预言尼罗河,可否也能预言今晚的星象呢?”


    偏殿安静了。


    纳赫特的目光转向沈鹤鸣,三名重臣的目光也转向沈鹤鸣。


    赫纳站在角落里,手指微微捏紧了手中的笔。


    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


    沈鹤鸣在心里骂了一句。


    好一个伊什塔尔。


    把纳赫特引来当见证人,再当众逼他表态。


    不管他怎么回答,她都赢了。


    今天是什么日期来着?


    他在心里飞速换算。


    今天是埃及历的泛滥季第二月第十七日,换算成公历大约是八月中旬。


    八月。


    英仙座流星雨。


    沈鹤鸣的心跳猛地加快。


    英仙座流星雨,每年七月中旬到八月下旬活跃,极大值通常出现在八月十二日到十三日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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