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奈芙蒂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要出发了。”


    沈鹤鸣最后看了一眼铜镜。


    “走吧。”


    王宫大殿灯火通明。


    沈鹤鸣到的时候,大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赫梯使节团占了左侧的席位,哈图西里坐在首位,伊什塔尔紧邻其右。


    埃及这边的文武大臣占了右侧,纳赫特照例坐在最靠近法老的位置,见沈鹤鸣进来时笑着点了点头。


    塞拉还没到。


    沈鹤鸣的位置在法老右手边第一个。


    他走过去的时候,能感受到整座大殿里至少有三十双眼睛跟着他移动。


    其中有伊什塔尔的。


    赫梯公主今晚换了一件靛蓝色的长裙,深色衬得她的灰绿色眼睛更加鲜明。


    她看到沈鹤鸣进来,目光黏在他身上。


    沈鹤鸣面无表情地入座。


    他的余光扫过赫梯使节团的席位,快速做了一轮心理画像:哈图西里正在和翻译官低声交谈,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酒杯,是在评估环境;伊什塔尔则端坐不动,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但她的眼球在四处扫视,一刻不停地采集信息。


    号角响了。


    法老驾到。


    塞拉从大殿后方的侧门走进来,全场起立。


    沈鹤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塞拉入座,他坐下之前扫了沈鹤鸣一眼。


    “诸位。”塞拉开口了,声音沉稳。“远方的贵客已至,今夜开怀畅饮,不论邦国,只论情谊。”


    哈图西里举杯致意。


    场面上的客套话来来回回又走了一遍,乐师开始奏乐,舞姬鱼贯而入。


    晚宴正式开始。


    沈鹤鸣喝了一口葡萄酒。


    他今晚没什么胃口。


    面前的烤鹌鹑和蜂蜜面包他几乎没动,目光一会儿落在赫梯使节团那边,一会儿落在自己面前的杯子上,一会儿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塞拉和哈图西里之间正进行着一场滴水不漏的外交对话。


    “大祭司大人。”


    伊什塔尔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过来。


    沈鹤鸣抬头。


    伊什塔尔隔着走道朝他举了一下杯。“赫梯的气泡酒,我让人从行李中取出来的。大祭司要不要尝一杯?”


    “多谢公主殿下。”沈鹤鸣笑了一下。“但我在宗教期间需谨守饮食戒律,只能饮用经过祝圣的埃及葡萄酒。”


    伊什塔尔的笑容没变。“那真可惜了。改日我到神庙拜访,请大祭司亲自为我讲解阿塞拉的教义,可以吗?”


    “公主殿下有心。随时恭候。”


    沈鹤鸣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酒,视线故意岔开,看向大厅中央正在旋转的舞姬。


    “你心不在焉。”


    塞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沈鹤鸣回过神来。“什么?”


    塞拉的语速很慢。“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沈鹤鸣把杯子放下来。“在观察使节团的动向。”


    “你观察使节团不需要看天花板。”


    沈鹤鸣闭了嘴。


    塞拉没有追问。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和哈图西里说话了。


    沈鹤鸣垂下眼睛。


    和亲的事塞拉还没正式跟他谈。


    赫纳说法老让他提前两刻到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但他到的时候塞拉还在更衣,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宴后谈”就被打断了。


    宴后谈。


    谈什么?谈法老准不准备娶那个灰绿色眼睛的赫梯公主?谈大祭司对这桩政治婚姻有什么看法?


    沈鹤鸣知道自己应该说“这是明智的选择”。


    和亲能换来至少五到十年的边境和平,法老多一个王后对他大祭司的位置也没什么影响。从理性角度讲,这甚至是一步好棋。


    但他说不出来。


    他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液面晃动。


    舞姬的鼓点声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脑子里,他觉得太吵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鹤鸣找了个借口离席。


    他跟塞拉说去更衣。


    塞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下头。


    沈鹤鸣从侧门出了大殿,沿着走廊往偏殿的方向走。


    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带着尼罗河上淡淡的水腥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口那团乱麻松了一点。


    走廊尽头有一个小花园,是王宫后苑的边角。


    里面种着几株棕榈树和一丛纸莎草,月光把植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鹤鸣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天狼星在东边的天际线上,亮得刺眼。


    他正要回去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就知道你在这儿。”


    塞提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凉意和酒气。


    沈鹤鸣没回头。“殿下也出来透气?”


    “不行吗?我在好奇一个事情。”塞提说。


    沈鹤鸣的直觉告诉他不要接这个话。


    但他没忍住:“什么事?”


    “你打扮成这样......”塞提偏过头看他。“给谁看的?”


    沈鹤鸣没说话。


    “赫梯使节团?”塞提自问自答。“不像。你要是想震慑赫梯人,今天白天那套月盘冠礼服就够了。今晚这身……这不是给外人看的。”


    “你今晚心不在焉。”塞提忽然换了话题,“赫梯公主跟你搭话你回答得滴水不漏,但你的眼神是跑的。”


    “那你今晚心不在焉,是因为什么?”


    “国事。”


    “哪件国事?”


    沈鹤鸣不说话了。


    然后赛提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和亲的事?”


    沈鹤鸣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塞提什么都看在眼里。


    “赫梯人提的条件是让我哥娶伊什塔尔为王后。”塞提的语气平静。“我下午就知道了。这种事情塞拉不会不跟你商量。所以你......”


    “殿下。”沈鹤鸣打断他。“这是法老和朝廷需要讨论的事。我只是一个祭司。”


    “你不只是一个祭司。”


    “在和亲这件事上我就是。”


    塞提转过身来面对他。


    “鹤。”塞提的声音低下去。“你不想。”


    沈鹤鸣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殿下在说什么。”他的声音稳得几乎是凭本能维持的。“法老的婚姻是国家大事。我作为大祭司,只需要评估联姻的政治利弊。个人意愿不在考量范围内。”


    “放屁。”


    第71章 你不该来找我


    “你从下午到现在整个人都不对劲。”塞提一字一字地说。“你不吃东西,你走神,你是不是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沈鹤鸣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塞提说。“我哥也看得出来。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在演戏?你演得确实好,但你耳尖泛红了,你知不知道?”


    “你不想他们联姻。”塞提又说了一遍。


    “我有什么好在乎的。”


    沈鹤鸣的声音很轻。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走了。


    脚步快得像在逃。


    沈鹤鸣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


    他背靠着墙,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


    你在干什么,沈鹤鸣?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走廊另一头传来乐师的鼓点声,宴会还在继续。


    他得回去。


    他是大祭司,这种场合不能缺席太久,否则赫梯人会注意到的。


    沈鹤鸣整了整衣领,正准备迈步。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的黑暗里传出来。


    “你有什么好在乎的。”


    沈鹤鸣的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慢地转过身。


    塞拉站在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半边身子被一根廊柱遮住。


    “你……”沈鹤鸣的嘴巴张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塞拉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你出来太久了。”塞拉说。“我来找你。”


    “我只是……出来透个气。”


    “在花园里。”


    沈鹤鸣的嘴唇抿紧了。


    “他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沈鹤鸣决定不兜圈子。“那你也听到我的回答了。”


    “我听到了。”


    “那就不需要我再解释了。”沈鹤鸣的声音平静下来了。“我说了,我不在乎。法老的婚事是国家大事,作为大祭司......”


    “你在乎。”


    塞拉打断了他。


    “法老。”沈鹤鸣抬起头,直视塞拉的眼睛。“宴会还在进行。我们回去吧。赫梯人会注意到的。”


    “和亲的事。”塞拉的声音放低了。“我还没跟你说我的想法。”


    “赫纳说你让我宴后再谈。”


    “现在就是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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