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没接话。


    号角声响了。


    使节团到了。


    从百柱大厅的正门望出去,沈鹤鸣看到一队人影穿过中庭的阳光走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身高和塞提差不多,穿着赫梯式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银色锥形高帽。他的五官硬朗中带着精明,嘴角挂着外交官标配的得体微笑。


    哈图西里——赫梯王子。


    他的目光扫过百柱大厅,先是被正中的阿塞拉金像定住了,然后移到了法老塞拉身上,接着是塞提,最后停在了沈鹤鸣身上。


    停了明显比前两位更久的时间。


    哈图西里身后跟着十六个人。


    沈鹤鸣快速数了一遍——护卫八人,已经按照要求缴了兵器。书记官两人,翻译官一人,侍从三人。


    还有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穿着赫梯宫廷女官的服饰,低眉顺眼地跟在队伍里,应该是侍女。


    另一个......沈鹤鸣的视线凝住了。


    那个女人走在哈图西里的右侧半步后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质长裙,腰间系着金链,颈上戴着三层宝石项链。


    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编成无数细小的辫子垂在肩上,发尾缀着金色的小铃铛,走一步响一下。


    她的皮肤是橄榄色的,五官立体到几乎没有一处多余的线条。


    高鼻深目,嘴唇饱满,颧骨上有一颗痣。


    但真正让沈鹤鸣注意到的不是她的长相。


    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绿色的,在古代中东地区极其罕见的颜色。


    她走进百柱大厅的时候,脚步没有丝毫迟疑。阿塞拉的金像在她面前发出刺目的金光,她的眼睛连眨都没眨。


    伊什塔尔公主。


    沈鹤鸣忽然理解了塞提那句“不是花瓶”的评价。


    “伟大的上下埃及之王。”哈图西里开口了,声音被翻译官同步转成了古埃及语。“赫梯王之子哈图西里,代父王向法老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塞拉点了下头。“远方来客,阿塞拉的圣殿欢迎你们。”


    哈图西里行了一个赫梯式的弯腰礼,然后侧身让出半步。


    伊什塔尔上前了。


    她微微仰起下巴,灰绿色的眼睛扫过塞拉的脸,然后开口了。


    “法老塞拉。伊什塔尔久仰大名。”


    大殿里轻微地骚动了一下。


    赫梯公主会说埃及语,这个情报之前没有人提到过。


    “公主殿下的埃及语说得很好。”塞拉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是我的老师教得好。”伊什塔尔微微笑了一下。“他是一个在赫梯经商的埃及人,教了我三年。”


    伊什塔尔的目光从塞拉身上移开,扫到了塞提。


    第69章 兴趣


    “这位就是威震北疆的统帅殿下?”她的笑容加深了一点。“我在赫梯听过许多关于殿下的故事。有人说殿下在战场上像一头雄狮。”


    塞提挑了一下眉。“公主殿下既然听过我的故事,应该也知道我的雄狮吃的是赫梯人的军粮。”


    翻译官的脸色白了。


    但伊什塔尔笑了。


    “正是因为殿下太强了,我父王才决定——与其打下去,不如做朋友。”


    沈鹤鸣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公主打了一个高分。


    能在刚被暴打完的情况下笑着跟打自己的人说“我们做朋友吧”——这份心理素质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然后伊什塔尔的视线移到了他身上。


    “这位是......”


    沈鹤鸣感觉到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定住了。


    “阿塞拉的大祭司。”沈鹤鸣主动开口了,声音平稳。“沈鹤鸣。”


    “大祭司。”伊什塔尔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她的目光从他的月盘冠移到他的眼线,又移到他极白的皮肤上。


    “你不是埃及人。”她说。


    “大祭司是阿塞拉神选中的人。”塞拉忽然开口了,“他从哪里来,不是公主殿下需要关心的问题。”


    伊什塔尔眨了一下眼。


    “冒犯了。”她说,“只是大祭司的容貌实在太出众了。连在赫梯,我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面容。”


    “公主殿下过奖。”沈鹤鸣面不改色地接住了话。“接下来请公主殿下随我移步至偏殿休息。长途跋涉辛苦了,我们准备了水果和饮品。”


    他主动引导话题,把使节团的注意力从打量他的外貌上拉回到接待流程中。


    伊什塔尔没有马上跟着走。


    她再次看了沈鹤鸣一眼。


    沈鹤鸣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来,怎么从穿越到现在,每个人看他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人有什么用”。


    接待仪式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使节团被安排在神庙东侧的客殿,那片区域沈鹤鸣提前让人做了改造,每间客房的墙壁都加厚了隔音,但从外侧走廊经过时,训练有素的祭司能通过预留的声孔捕捉到室内的对话。


    使节团安顿好之后,沈鹤鸣在偏殿的走廊上被塞提截住了。


    “你怎么看那个公主?”塞提单手撑着墙壁,半个身子挡在沈鹤鸣面前。


    “危险。”沈鹤鸣简短地评价。


    塞提低笑了一声。“那她看你那一眼呢?”


    “什么一眼?”


    “进殿之后她至少看了你五六次。”塞提的语气变了,笑意里混进了别的东西。“第一次是打量,第二次是惊艳,剩下的……我不太确定,但如果一个女人用那种眼神看一个男人,通常意味着她对他有兴趣。”


    沈鹤鸣抬头看着他。“殿下的观察力很敏锐。”


    “我的观察力一向敏锐。”塞提没有掩饰。


    沈鹤鸣深呼吸了一下。“她对我有没有兴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为什么对我有兴趣,是因为我的脸,还是因为我的位置。”


    “如果两者都有呢?”


    “那就更危险。”


    塞提沉默了一瞬。


    他的手从墙上放下来,落在沈鹤鸣的肩膀上。


    “鹤。”


    “我不管那个赫梯公主打什么算盘。”塞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你小心点。别让她接近你。”


    “殿下,我是大祭司,接待使节是我的职责。我不可能完全回避她。”


    “那我陪你。”


    “那更不行。”沈鹤鸣立刻否决。“你一个帝国统帅天天跟着大祭司转,赫梯人一看就知道我们在防着他们。”


    塞提的手停在他肩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颈侧的皮肤。


    沈鹤鸣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走廊上。”


    塞提的手收了回去。


    “晚上我来找你,把明天的安排再过一遍。”


    “赫纳也会在。”沈鹤鸣强调。


    “行吧。”塞提转身走了。


    “大人。”赫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你又装没看见?”


    “我什么都没看见。”赫纳面无表情。“但法老让我转告大人,晚宴安排在王宫大殿,他请大人提前两刻到,有事要商量。”


    “什么事?”


    赫纳迟疑了一下。“法老说……关于赫梯公主和亲的事。”


    沈鹤鸣的脚步停了。


    “和亲?”


    “是。赫梯使节团在正式接见中提出了和亲的条件:他们希望法老迎娶伊什塔尔公主为王后。”


    沈鹤鸣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赫纳还在等他回话。


    “知道了。”沈鹤鸣说。


    他转身大步走向寝殿的方向。


    门外传来奈芙蒂的脚步声。


    “大人,晚宴的礼服要换哪一套?”


    沈鹤鸣睁开眼。


    “最好看的那套。”


    晚宴的礼服是奈芙蒂亲手替他穿上的。


    沈鹤鸣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几乎不认识的人。


    纯白亚麻长袍的领口开得极低,几乎到了胸口正中,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大面积的苍白皮肤。


    这件袍子的剪裁和他平时穿的祭司服不同,腰线收得极窄,衬得他整个人的轮廓像一根被拉长的象牙。


    腰带是赤金编的,缠了两圈,末端垂下来的流苏缀着细小的绿松石珠,走动时会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领口的边缘用金线绣了一圈莲花纹。


    奈芙蒂在他的眼角描了一道极细的眼线,尾端上挑,拉长了他本就狭长的眼型。


    然后她在他的眼睑上扫了一层极淡的孔雀石粉,绿色的,若有若无。


    “大人。”奈芙蒂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画眉笔,语气里带着一种快要溢出来的满意。“您今晚……特别好看。”


    沈鹤鸣盯着铜镜。


    铜镜里那个人的确好看。


    白到发光的皮肤在烛火下像是自己会发光,发尾绑着金色的细绳。眼线和孔雀石粉把他那双杏眼衬得幽深又明亮,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艳丽。


    第70章 你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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