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宴中。”


    “那换个说法。”塞拉的声音在黑夜里有一种很特殊的质感。“现在就谈。”


    沈鹤鸣垂下眼睫。


    “臣听法老吩咐。”


    “赫梯人的和亲条件我不会接受。”


    沈鹤鸣愣住了。


    “什么?”


    “伊什塔尔不会成为埃及的王后。”塞拉说。“这个条件我在他们提出来的时候就否决了。”


    沈鹤鸣的大脑飞速运转。“但是你还没有正式回复?”


    “没有。我让哈图西里等三天。这三天是留给你和塞提准备替代方案的。等我们的条件拟好了,再回复赫梯人。”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答应?”


    “从一开始。”


    沈鹤鸣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沈鹤鸣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控诉的意味,“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让赫纳转告你宴后再谈。”塞拉的语速没变。“是你自己在宴前就已经心不在焉了。”


    沈鹤鸣被噎住了。


    “但我想知道。”塞拉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为什么心不在焉。”


    “……我说了,是在分析利弊。”


    “分析利弊不需要看天花板。”


    “我不在乎。”


    “你只有在害怕的时候才跑。”塞拉说。


    “塞拉。”沈鹤鸣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了。“你不该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外来人。”沈鹤鸣的目光落在自己腕上那块黑屏的电子手表上。“你的预言说过了。天狼星再次升起的时候,我就得走。”


    “预言的事以后再说。”塞拉说,“我现在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赫梯送来一百个公主我也不会娶。”


    说完,他就走了。


    沈鹤鸣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远处,大殿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赫梯王子在发表什么演说回应敬酒。


    鼓声又密集了起来,舞姬的铃铛声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大人?”


    赫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宴会还在继续。”赫纳提醒道。


    沈鹤鸣吸了一口气。


    “赫纳。”


    “在。”


    “一个人如果明知道一段关系没有结果,还应该在乎吗?”


    “大人在问我?”


    “随便问问。”


    “我不懂感情。”赫纳说。“但我知道,大人今晚很好看。”


    “走吧。”他说。“回去。”


    他重新走进大殿的时候,一切如常。


    第72章 祭司的表态


    塞拉端坐在王座上,正和哈图西里讨论着边境贸易的细节。


    塞提靠在椅背里,单手撑着下巴,看起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伊什塔尔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只酒杯,灰绿色的眼睛偶尔扫一下大殿里的布局。


    沈鹤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宴会在热闹中继续。


    沈鹤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蜂蜜面包放进嘴里。


    不远处,伊什塔尔再次朝他投来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开口搭话,只是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猎手般的审视和好奇。


    沈鹤鸣回了她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宴会进行到第二轮酒的时候,沈鹤鸣已经把面前那块蜂蜜面包啃了大半。


    赫梯使节团那边似乎在进行某种内部的眼神交流,哈图西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伊什塔尔的睫毛垂下又抬起,然后她放下了酒杯。


    沈鹤鸣看到了,他把面包放下了。


    伊什塔尔站了起来。


    整座大殿的声音在她起身的那一瞬安静了半拍。


    她真的很会挑时机,沈鹤鸣在心里想。


    乐师刚好结束了一曲,舞姬退到了两侧,大殿中央空出了一大片。


    伊什塔尔从座位上起来的动作不急不缓,她端起面前那只赫梯风格的鎏金酒杯。


    她走到了两国使团之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


    “伟大的埃及法老。”


    “臣妾有一杯薄酒,想敬法老。”


    她用的是“臣妾”。


    这个词在古埃及语里有特定的含义:它是后宫嫔妃或王后专用的自称。


    伊什塔尔在正式宴会上用这个词来指代自己,等于是在所有人面前预设了一个立场:她已经把自己当法老的女人了。


    沈鹤鸣在心里默默又给伊什塔尔的胆量打了个高分。


    塞拉的表情没变。


    他端着自己的酒杯,脊背笔直地靠在王座上。


    他的目光平稳地落在伊什塔尔身上,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伊什塔尔没有退缩,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赫梯的女儿伊什塔尔。”她把酒杯举到了胸前的高度,“愿以此杯,敬日月星辰庇佑下的埃及之王。”


    “法老若娶我,赫梯与埃及永结同盟。”


    整座大殿安静了。


    她站在那里,端着酒杯,下巴微微扬起,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塞拉,像是在说这是最好的选择,你没有理由拒绝。


    哈图西里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棋子已经落下”的满意。


    他身后的两个赫梯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翻译官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埃及这边,纳赫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下了酒杯。


    塞拉端着酒杯,他没有立刻回答。


    “公主殿下盛情。”塞拉的声音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从伊什塔尔脸上移开。


    “不过嘛。”塞拉把酒杯轻轻搁在扶手上。


    “大祭司还没表态,我怎么敢答应?”


    大殿瞬间哗然。


    伊什塔尔举着酒杯的手终于有了波动,她的目光从塞拉身上移到了沈鹤鸣身上。


    她不理解。


    法老的婚姻是两国外交的头等大事,为什么要看一个祭司的脸色?


    沈鹤鸣也很想问同样的问题。


    这位法老,您是不是疯了?


    全场在看他。


    他把酒杯放下来。


    “法老。”沈鹤鸣的声音稳得惊人。“公主殿下的诚意,拉的光辉可鉴。如此重大的邦交之事,理应由法老与群臣详议。大祭司的职责是向阿塞拉传达神谕,而非替法老做凡间的决定。”


    塞拉看着他。


    “大祭司说的是。”塞拉的语气没有任何不满,“那就改日请大祭司向阿塞拉问卜——拉的儿子该不该娶赫梯的公主。”


    沈鹤鸣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一手比上一手还阴。


    塞拉在用一整个朝堂做赌注,逼他说实话。


    伊什塔尔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不傻。


    她在宴会上这种场合观察了沈鹤鸣整整一天,早就察觉法老对这个异色大祭司的态度不正常。


    现在塞拉当着两国使节的面把和亲的决定权公开抛给大祭司,这个行为本身传递的信息比任何言语都清晰。


    伊什塔尔慢慢收回了举着酒杯的手。


    “既然如此。”她的声音依然沉稳,“伊什塔尔静候大祭司的神谕。”


    她坐了回去。


    杯子放在桌面上的声响大了不少。


    宴会的气氛在短暂的凝固之后重新流动起来。


    乐师识趣地又开始奏乐,舞姬重新旋进大殿中央,鼓点声把方才的尴尬碾碎冲散。


    “你做得很好。”塞拉说。


    沈鹤鸣没看他。


    “法老。”


    “嗯。”


    “您方才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


    “嗯。”


    “您知道我想说脏话。”


    “我猜到了。”


    沈鹤鸣把面包往嘴里塞。


    “赫梯人会怎么解读您刚才那番话,您想过没有?”他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说。“您当着两国使节的面说法老的婚事取决于大祭司的态度,您知道这句话被传回赫梯国都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吗?”


    塞拉没说话。


    “''''埃及法老受大祭司控制'''',''''神权凌驾于王权之上'''',''''法老是傀儡''''......随便哪一条传出去都够赫梯人做三个月的文章。”


    沈鹤鸣的声音越来越低。


    “更要命的是国内。您的大臣们现在在想什么?纳赫特在想什么?那些本来就对我有意见的旧臣在想什么?法老把婚事抛给大祭司决定,这和当年旧祭司集团把持朝政有什么区别?您花了多大力气才从他们手里把权力夺回来,您现在一句话就把口实送给了所有等着弹劾我的人......”


    “你说完了吗?”塞拉打断了他。


    沈鹤鸣闭了嘴。


    “你分析得都对。”塞拉说。


    沈鹤鸣眉毛拧到了一起。“那您还......”


    第73章 都不重要


    “那些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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