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看是服软,实际上使节团到了底比斯就等于把间谍光明正大地送进了敌国首都。


    他一路快步穿过长廊,在王宫大殿门口碰到了刚下朝的纳赫特。


    纳赫特看到他,“大祭司大人。法老正在找你。”


    “我也在找他。”


    纳赫特侧身让路,目光在沈鹤鸣的脸上多停了一瞬。


    沈鹤鸣没理他,径直走了进去。


    大殿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几个书记官正在收拾文书,看到沈鹤鸣进来纷纷行礼退开。


    塞拉坐在王座上,手里握着一卷纸莎草,看样子和沈鹤鸣袖子里那卷是同一批送达的。


    他旁边站着塞提。


    沈鹤鸣走上前,站定。


    “消息我收到了。”


    塞拉从纸莎草后面抬起眼。他看到沈鹤鸣的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把纸莎草递了过来。


    沈鹤鸣接过去扫了一眼。


    是边境守将的详细奏报,比塞提发来的军情更加完整,使节团一共四十七人,领队是赫梯王的长子哈图西里,随行的除了翻译官、书记官、护卫之外,还有赫梯公主伊什塔尔。


    伊什塔尔,以两河流域爱神之名来命名的公主。


    “他们三天后到底比斯。”塞拉说。


    “我知道。”


    “你怎么看?”


    沈鹤鸣把纸莎草放到桌案上,思考了几秒。


    “他们不是来求和的。卡迭石那边赫梯人刚吃了塞提殿下的三连败,正常反应应该是缩回去舔伤口、重整兵力再打。这个时间节点派使节来,要么是试探我们的战后实力,要么是拖延时间等援军。”


    塞提的目光往他这边移了移,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和亲是幌子。”沈鹤鸣继续说,“赫梯的公主又不是嫁不出去,非得送到刚打完仗的敌国来?说白了就是在我们的朝廷里安一颗钉子。如果法老真的接受了联姻,赫梯公主住进后宫,她身边那些随从侍女哪个不是情报人员?”


    “大祭司的分析和我一致。”塞提开口了。“但有一点需要补充。”


    沈鹤鸣看向他。


    “这位伊什塔尔公主,不是随便送来的花瓶。”塞提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腰间的剑柄,“我在北线审讯俘虏的时候听过她的名字。赫梯王的嫡长女,十四岁就跟着父王处理宫廷事务。据说赫梯国内一半的外交策略都出自她手。”


    沈鹤鸣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十几岁就参与国政的公主,打着和亲的旗号来底比斯。


    这不是送嫁妆,这是送狼外婆来了。


    “接不接?”塞拉问。


    “不能不接。”沈鹤鸣抢先回答,“拒绝接待使节等于向赫梯人宣告我们没有和谈诚意,他们正好借这个由头重新开战。接了,至少我们能掌握主动权。”


    “同意。”塞提点了下头。“但使节团的人数要控制。四十七个人太多了,砍到二十个以内。护卫不能超过十人,进城之后缴械。”


    “这样做他们会抗议。”塞拉说。


    “让他们抗议。”塞提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他们是来求和的,又不是来阅兵的。带那么多护卫像什么样子?”


    沈鹤鸣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我有一个建议。”沈鹤鸣说。


    “使节团的接待仪式放在卡纳克神庙。”


    塞提挑眉。


    塞拉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不放王宫?”塞拉问。


    “不放王宫。”沈鹤鸣的声音很笃定。“放在神庙有三个好处。第一,宗教场合自带威慑力,赫梯人进了阿塞拉的地盘,心理上就先矮了三分。第二,神庙的布局我比任何人都熟,哪条路通哪里、哪面墙后面有暗门,我全知道。他们的人在我的地盘上,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塞提催促道。


    “第三,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不轨的企图,在神庙动手的后果比在王宫动手严重一百倍。亵渎阿塞拉的圣殿,整个古埃及的民间舆论都会站在我们这边。到时候就算开战,道义上也是赫梯人理亏。”


    塞提的目光亮了。


    他看沈鹤鸣的眼神从之前的暧昧软化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这脑子。”塞提说,语气里带着笑意。“跟着我,我打仗能轻松一半。”


    “殿下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沈鹤鸣面不改色。


    “夸你。”塞提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就这么定。”塞拉站了起来。“使节团的接待由大祭司全权负责,军事防务由塞提配合。三天后的具体安排,今晚之前拿出方案来。”


    “是。”


    沈鹤鸣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等一下。”


    第68章 伊什塔尔


    塞拉叫住了他。


    沈鹤鸣回头。


    “那个赫梯公主,”塞拉的语气不咸不淡,“你觉得她会对谁感兴趣?”


    沈鹤鸣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如果她真的是来刺探虚实的,那她会接近能接触到核心军政情报的人。”


    “比如?”


    “比如法老身边的近臣。”沈鹤鸣说,“或者军队统帅。”


    塞提在旁边笑了一声。


    “大祭司的意思是,我和他都得小心这位赫梯公主?”


    “我的意思是你们都别被美色迷惑。”沈鹤鸣冷冷地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吃醋。


    塞提的笑容瞬间放大了。


    “大祭司在担心我们被赫梯公主勾走?”


    “我在担心国家安全。”沈鹤鸣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转身就走。


    身后隐约传来塞提的笑声和塞拉压低的一句“够了”。


    沈鹤鸣脸上发烫地走出了大殿。


    三天的时间,沈鹤鸣几乎是连轴转地做准备。


    第一天,他带着赫纳和伊赫把神庙的接待动线走了五遍。从正门到百柱大厅,从百柱大厅到至圣所前的广场,每一处的细节他都烂熟于心。


    他在图纸上标出了六个关键观察点,每个点安排两名会说赫梯语的祭司,名义上是礼仪引导,实际上负责监听使节团成员之间的对话。


    这个安排是沈鹤鸣跟塞提商量的。


    “你的人负责庙内监控,我的人负责外围警戒。”塞提站在神庙的沙盘模型前,手指在几个位置点了点。“百柱大厅的东南角有个视野死角,我在那里加两个暗哨。”


    “可以。”沈鹤鸣在图上做了标记。


    塞提看着他画图的手,忽然说:“你的字真好看。”


    沈鹤鸣的笔尖顿了一下。“殿下,我们在讨论安防部署。”


    “我知道。”塞提的目光没有从他手上移开。“但你的字确实好看。”


    沈鹤鸣选择忽略这句话。


    第二天,他让奈芙蒂去城里的工匠那里订了一批新的祭司礼服。


    奈芙蒂问他:“大人要穿哪一套?”


    “最隆重的那套。”沈鹤鸣说。


    奈芙蒂的眼睛亮了。


    那套礼服沈鹤鸣之前只在画卷里见过,纯白亚麻及地长袍,胸口缀着一整块月亮石磨制的护胸甲,腰带是真金编织的蛇纹带,头冠是银质的月盘冠,两侧垂下的发辫缀着小型的天青石珠。


    穿上这一身,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出来的信号只有一个:我代表阿塞拉。


    “大人穿上这套,赫梯人走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不是法老了。”奈芙蒂小声说。


    “那正好。”沈鹤鸣检查了一下月盘冠上的接缝。“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他们的注意力先被我吸引过来,法老和塞提就有足够的时间观察他们的反应。”


    奈芙蒂不说话了,但她看沈鹤鸣的眼神带着一种“大人你可真厉害”的崇拜。


    第三天。


    使节团到了。


    消息是凌晨传进来的。


    沈鹤鸣被赫纳的敲门声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起身,洗漱,穿衣。


    “走吧。”


    他走出寝殿的时候,走廊里的侍卫齐刷刷地行礼。


    塞拉到得比沈鹤鸣早。


    他今天穿了全套法老礼服。


    “你今天穿得很隆重。”塞拉先开口了。


    “您也是。”沈鹤鸣回了一句。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


    今天是演给外人看的。


    塞提站在法老身后的左侧,一身战甲擦得锃亮。


    沈鹤鸣不得不承认,塞提穿上全副战甲的样子确实有种压迫性的好看。


    “大祭司今天真好看。”塞提对他说。


    沈鹤鸣已经习惯了。“殿下,使节团马上就到了。”


    “我知道。”塞提的目光从他脸上一路移到月盘冠上。“但你确实好看。这套衣服像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本来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


    “我说的不是衣服。”塞提低声说。“我说的是你站在这里的样子。像是天生就该站在神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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