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你来办。”塞拉说。


    “是。”


    “沈鹤鸣。”


    “臣在。”


    “全面清洗的命令暂缓。”塞拉的语气没有变化,“改为定点清除。赫纳拟名单,你审核。只动确认有勾连的人,其余的暂时不动。”


    沈鹤鸣心里松了一口气。


    “是。”


    散了之后,赫纳留下来跟塞拉商议名单。


    沈鹤鸣走出大殿,塞提跟在后面。


    “你刚才主动认军方的责,是故意的。”沈鹤鸣边走边说。


    “不是故意的。确实是我的疏漏。”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坦诚了?”


    “一直都坦诚。”


    “下午我要去阿蒙神庙清点人员,你别跟着。”


    “为什么?”


    “你一个统兵的亲王跑去神庙清点祭司,传出去像什么话?”


    “行。但我会让哈索尔带人在神庙外面等。你什么时候出来,他们什么时候撤。”


    “随你。”


    下午的阿蒙神庙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赫纳带着两队侍卫先一步封锁了神庙的侧门和后门。


    沈鹤鸣到的时候,财务祭司塞贝克霍特普和他的副手安赫已经被控制住了。


    塞贝克霍特普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平时圆滑得像条泥鳅,此刻被两个侍卫架着,脸上的油彩都花了。


    “大祭司!大祭司,这是误会!我与伊蒙早就断了联系,那枚官印是有人盗用的......”


    “你的官印一直在你手里,谁盗用?”赫纳冷冷地说。


    “我……”


    沈鹤鸣没有看他。他在翻查从财务室搜出来的账本。


    账本记得很仔细,但仔细得过了头。


    正常的账目不需要精确到每一粒熏香的去向,这种过度的精确反而说明有东西被刻意掩盖了。


    沈鹤鸣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某页的时候,他停了。


    有一笔支出记录被涂改过。原本的数字被刮掉重写,但纸莎草的纤维被破坏了,在光线下能看到底层的痕迹。


    “赫纳,来看这个。”


    赫纳走过来,沈鹤鸣把账本翻到那一页,侧着对准窗口的阳光。


    “黄金三百德本,付东区梅里阿蒙。用途:特殊采购。”


    塞贝克霍特普的脸白了。


    “这……这是伊蒙在任时的旧账……”


    “日期是两个月前。”沈鹤鸣把账本合上,“伊蒙三个月前就被流放了。这笔钱,是你经手的。”


    塞贝克霍特普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旁边的安赫已经软了腿,被侍卫拖着站不住。


    赫纳示意侍卫将两人押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沈鹤鸣一眼。


    “还要继续查?”


    “查。”沈鹤鸣揉了一下太阳穴,“把他管辖范围内所有经手人的记录都调出来,交叉比对。今晚之前我要完整的涉案名单。”


    赫纳点了点头,带人走了。


    沈鹤鸣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财务室里,四周全是堆到天花板的纸莎草卷轴和陶罐。


    审讯在当晚进行。


    塞拉亲自到场。


    地点在王宫地下的密室,火把插在四壁,光线昏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铁锈的腥气。


    沈鹤鸣站在塞拉身后的阴影里。


    塞贝克霍特普被铁链锁在石柱上,已经不是下午那个还试图狡辩的胖老头了。


    赫纳的审讯方式沈鹤鸣不想知道细节,但从对方脸上的伤痕和扭曲的手指来看,过程不太愉快。


    “说。”赫纳的声音没有温度。


    塞贝克霍特普咳了两口血,喘了好几下才开口。


    “伊蒙……伊蒙被流放前留了一封密信给我……信里说他在边境有人,有一批战士可以调用……他让我出黄金,找中间人联络……目标是新任大祭司……”


    “为什么?”


    “他说……那个异族人不除掉,阿蒙神庙就完了。旧祭司的权力就再也回不来了。他说法老被那个异族人迷惑了心智……只要杀了他,法老就会清醒……”


    沈鹤鸣站在暗处,脸上没有表情。


    “边境的人是谁?”赫纳继续追问。


    “贝都因部落的……伊蒙在任的时候就跟他们有来往,通过走私熏香和宝石建立了关系……但后来……后来那些部落人开始跟北边的人接触……”


    “赫梯人。”


    塞贝克霍特普点了点头,脖子上的铁链哗啦响。


    “伊蒙知道吗?”


    “知道。”塞贝克霍特普的声音变成了耳语,“他不在乎。他说只要能除掉那个异族妖孽,就算借赫梯人的刀也在所不惜。”


    密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塞拉一直没有说话。


    第60章 别人眼里的魔鬼


    他坐在一把从楼上搬下来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还有什么?”赫纳问。


    塞贝克霍特普摇头,然后又点头,像是在挣扎什么。


    “还有一个人……”


    “谁?”


    “梅里阿蒙的弟弟,梅里拉。他没有跑。他还在底比斯。他……他是最后一个跟边境联络的人。伊蒙的密信就是他转交的。”


    赫纳看了塞拉一眼。


    塞拉开口了:“抓。”


    赫纳领命出去。


    沈鹤鸣正想说什么,塞贝克霍特普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黑暗,死死地盯住了他。


    “你……”塞贝克霍特普的嗓子像破了洞的风箱,“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沈鹤鸣没动。


    “你的皮肤、你的眼睛、你凭空出现的方式……伊蒙说得对……你是魔鬼……你是赛特派来毁灭埃及的魔鬼……”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法老被你蛊惑了!整个底比斯都被你蛊惑了!你会毁掉一切的!你会......”


    塞拉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柄短剑。


    “法老......”


    塞拉走过去。


    剑光划了一道弧线。


    塞贝克霍特普的声音戛然而止,鲜血从切口喷出来。


    沈鹤鸣低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趾上那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大脑短暂地停转了。


    塞拉把剑收回鞘里。他转过身,面对沈鹤鸣。


    他的脸上有血。


    细小的飞溅的血点落在他的颧骨上,在火把的光里像是某种残酷的装饰。


    “不会有人说你。”塞拉说。


    沈鹤鸣站在那里,脚底下踩着温热的血,闻着空气里浓烈的铁腥味。


    “你……”沈鹤鸣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你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囚犯。”


    “他侮辱你。”


    “他是一个被审到说胡话的老人。”


    “他说你是魔鬼,他说你会毁灭埃及。这种话......”


    “这种话你不是第一次听了。”沈鹤鸣打断了他。


    塞拉停住了。


    “从我成为大祭司的第一天起,''''异族妖孽''''这四个字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沈鹤鸣的声音很轻,“朝堂上有人说,神庙里有人说,街上的百姓也在说。你杀得完吗?”


    塞拉不说话了。


    沈鹤鸣看着他,“你是法老。”


    塞拉的下颌线紧绷着。


    过了很久,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


    “沈鹤鸣。”


    “嗯。”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是大祭司。”


    “我知道。”


    “别在死人旁边说这个。”


    塞拉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身后地上的尸体和血泊。


    “……走吧。”


    石阶很窄,塞拉走在前面,沈鹤鸣走在后面。


    走到地面的时候,新鲜空气扑面而来,沈鹤鸣深深地吸了一口。


    赫纳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身边站着两个侍卫,中间押着一个缩成一团的中年男人——梅里拉。


    “人抓到了。”赫纳的目光掠过两人身上的血迹,什么都没问,“在东区一个酒馆的地窖里找到的。身上搜出了三封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两封是伊蒙的笔迹,一封……”


    他顿了一下。


    “一封是用赫梯文写的。”


    沈鹤鸣浑身的疲惫被这句话瞬间抽走了大半。


    “我看看。”


    赫纳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羊皮纸。


    沈鹤鸣展开,他逐字辨认,但越读脸色越沉。


    信的内容大意是:贝都因部落的行动如果成功,赫梯方面会在下一个月的新月之夜从卡迭石方向发动试探性进攻,策应内部混乱。


    沈鹤鸣抬起头,看向塞拉。


    “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杀我。他们想让埃及内乱,然后从北线入侵。”


    塞拉接过羊皮纸,看了一遍。


    他看不懂赫梯文,但沈鹤鸣的翻译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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