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摸到了腰间,那把匕首还在。
是他当上大祭司之后赫纳塞给他的防身家伙,青铜刃,不长,巴掌大小,平时别在腰带内侧。
赫纳说:“在这个位置上,你得随身带个东西。不是让你杀人,是关键时刻给自己留条路。”
沈鹤鸣把匕首从刀鞘里抽出来,握紧。
车帘被从外面猛地撕开了。
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车厢口。
那个人的下半张脸缠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看到了沈鹤鸣,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沈鹤鸣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疯狂运转。
那个人的短刀已经举起来了。
沈鹤鸣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坐起来,左手挡上去格开了对方的刀,右手把匕首往前送。
但匕首尖扎进了那个人的侧腹。
沈鹤鸣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感觉。
刀尖刺破皮肤的阻力,然后是肌肉层的阻力,青铜刃切入活人身体时传到手掌上的震颤……温热的液体顺着刀柄流下来,淌过他的手指。
那个人闷哼一声,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腹部,又抬头看沈鹤鸣。
那双眼睛里的兴奋变成了难以置信。
沈鹤鸣的手还钉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能动。
然后那个人被从后面一刀劈翻了。
塞提的侍卫长出现在车厢口,满脸是血。
“大祭司!您没事吧?!”
沈鹤鸣松开了匕首。
匕首还插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倒在车厢外面的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沈鹤鸣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全是血。
从指尖到手腕,殷红的,还是热的。
他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酸液冲到喉咙口,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全部解决了!”远处传来侍卫的喊声,“一共七个,杀了五个,跑了两个!”
奈芙蒂在他身下瑟瑟发抖。
沈鹤鸣把压在她头上的手收回来,“没事了。起来吧。”
奈芙蒂抬起头,看到了他满手的血,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大祭司......您流血了?!”
“不是我的。”沈鹤鸣说。
他的手开始抖了。
刚才那一刀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里,清晰得令人作呕。
他能回忆起每一层阻力,像切一块生肉,但生肉不会回传那种温热的搏动。
第55章 刺杀
他是一个二十一岁的现代大学生。
他的日常应该是上课、写论文、泡图书馆、和室友争抢最后一桶泡面。
他不应该在三千年前的荒野上,用一把青铜匕首捅进一个人的身体里。
侍卫长把马车重新驾上正轨。
剩下的两个侍卫带了伤,一个胳膊被砍了一刀,一个背上挨了一箭但不深,箭头卡在了皮甲的铜扣上。
“大祭司,我们加速回宫。”侍卫长在车外说,声音紧绷,“这伙人不像普通劫匪,身手太好了,是专门练过的杀手。”
沈鹤鸣嗓子已经彻底哑了。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缩回车厢里,把帘子放下来。
奈芙蒂想帮他擦手上的血。
他避开了。
“我自己来。”
他用车厢里的水袋冲洗右手。
水混着血,变成淡粉色流到车厢底部。
他洗了三遍,指甲缝里的血渍还是没洗干净。
他盯着自己的指甲缝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放到膝盖上,攥紧了。
手还是在抖。
马车疯了一样地跑。
沈鹤鸣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的时间感在那一刀之后就变得混乱了。
当他再次听到人声的时候,是宫门口侍卫的喊声。
“大祭司的车架......”
“开门!快开门!”
“去请赫纳大人!”
马车停下来。
沈鹤鸣掀开帘子,看到了王宫大门上方的火把。
他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车辕站稳了。
赫纳的人来得很快。
一群侍卫拿着火把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赫纳跑步过来的。
他看到沈鹤鸣短袍上的血迹和脸上的表情,脚步顿了一瞬。
“受伤了?”
“没有。”沈鹤鸣说,“别人的血。”
赫纳对侍卫长使了个眼色,侍卫长立刻开始汇报经过。
沈鹤鸣没有听。
他站在原地,盯着地面上火把映出来的光影。
“大祭司。”赫纳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先回殿里,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我没受伤。”
“您的手在抖。”赫纳说。
沈鹤鸣把手背到身后。
“走吧。”
回到寝殿,奈芙蒂端来了热水和干净的衣服。
沈鹤鸣把染血的短袍脱了,换上一件宽松的寝衣。
热水泡过之后,手指终于不那么僵了。
但抖没停。
他坐在床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们不受控制地颤动。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
一个人的眼睛失去所有表情原来是这样的。
沈鹤鸣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胃里又开始翻涌,但他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个烤鸽子腿和几块大麦饼,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
干呕了两回,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奈芙蒂在外间小声地哭。
沈鹤鸣张了张嘴想说“别哭了”,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赫纳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沉默了很久,开口说:“活着的那两个,我的人已经去追了。”
沈鹤鸣点头。
“七个杀手,训练有素,埋伏在军营到王宫的必经之路上。”赫纳的语气很冷静,是处理公事的声音,“他们知道你今天去了军营,知道你回程的路线,知道护卫的人数。”
“有内应。”沈鹤鸣的声音沙哑。
“有内应。”赫纳点头,“但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你先休息,明天......”
门被推开了。
赫纳停住了话。
塞拉站在门口。
“出去。”塞拉对赫纳说。
赫纳起身,行了一礼,退出去了。
塞拉的嘴唇动了一下。
“伤了?”
“没有。”
“我看过侍卫长的报告了。”塞拉的声音很低,“七个,你用匕首伤了一个人。”
沈鹤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应该告诉我的。”塞拉说。
沈鹤鸣抬眼看他。
“你要去军营,你应该告诉我。”塞拉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你出宫走哪条路,带几个人,什么时候回来......你应该告诉我。”
“我不知道给谁说。”沈鹤鸣说,嗓子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不想停下来,“你不就是想让我保持距离,君臣关系回归正轨。那我去军营看个马,需要给你打报告吗?”
“沈鹤鸣。”
“我到底是什么?”沈鹤鸣的声音裂了,但他还是在说。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塞拉说。
“烧东西是我不对。”塞拉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我想等自己想清楚了再来找你。但......”
他顿了一下。
“但今天赫纳来报说你被袭击,我就过来了。”
沈鹤鸣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我累了。”沈鹤鸣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法老请回吧。明天还有朝会。”
他背对着塞拉,把被子拉到肩膀。
脚步声远去,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殿里安静下来。
沈鹤鸣闭上眼。
那把匕首刺入皮肉的触感再次席卷上来,清晰得令人战栗。
沈鹤鸣猛地睁开眼。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面前。
灯已经灭了。
黑暗中他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但他知道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很多次。
窗外夜风吹进来,帘子被卷起又落下。
沈鹤鸣盯着天花板上看不见的星纹彩绘,一颗一颗地数。
第56章 彻查
沈鹤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那个蒙面人的眼睛一直在看他。
他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
沈鹤鸣坐起来,整个人是僵的,背上全是冷汗,寝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塞拉留下的那件外袍滑到了床尾,蜷成一团。
他把外袍拉过来,鬼使神差地攥了一把。
沈鹤鸣松手,把外袍叠好放在枕边,开始穿衣服。
奈芙蒂在外间打了一夜地铺,听到动静立刻进来了。她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显然哭了大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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