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低声说:“记下了?”
“记下了。巳时入营,在马场待了半个时辰,目前正往军械库去。”
“传回去吧。”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朝底比斯王宫的方向去了。
议政殿里,塞拉正站在窗前。
他看着那只信鸽越飞越近,落在窗台上。
他没有急着去取纸条。
他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看着远处军营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把纸条取下来,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把纸条放进了那个红木匣子里。
第53章 练剑
军械库比沈鹤鸣想象中壮观得多。
三排石砌长屋,屋顶覆着棕榈叶,门口站着四个持矛卫兵。
塞提一挥手,卫兵让开。
沈鹤鸣跟在他身后走进去,眼睛瞬间被塞满了。
战车整整齐齐码了两排,木质车身,青铜包边,轮毂上嵌着反光的铜钉。
车厢只到腰部高度,站一个驭手一个射手,轻便到两匹马就能拉着跑起来。
沈鹤鸣在学校看过复原图,但实物的冲击力完全不是文献插图能比的。
他蹲下来看轮轴结构,手指摸上去,木头被打磨得极光滑,接缝处灌了动物胶。
“喜欢?”塞提靠在旁边的车上,双臂抱胸。
“做工很好。”沈鹤鸣说的是实话,“轮辐是六根?”
“八根。”塞提说,“六根的是赫梯人用的,笨重,转弯慢。我们的八辐轮更轻,冲阵的时候比他们快半个马身。就这半个马身,能决定一场仗的胜负。”
沈鹤鸣站起来,看向车厢里固定着的弓架和箭囊。
“战车上射箭很难吧?”
“难。”塞提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递给他,“车在跑,人在晃,风向还在变。你要在一呼一吸之间完成瞄准和释放,晚了半拍,箭就偏了。”
沈鹤鸣接过箭,翻了翻。
箭头是青铜的,锋利得能反光,箭羽用的是鹰羽,修剪得极整齐。
“想试试?”塞提问。
沈鹤鸣抬头。
塞提已经从墙上取下了一把弓,不是战车上那种重弓,是一把稍小的猎弓。
弓身是复合材质,角和木层压在一起,外面缠着皮条。
“这把轻一些,练手用的。”塞提把弓递过来。
沈鹤鸣接过弓。
他试着拉了一下弦,纹丝不动。
“用背肌发力,不是用手臂。”塞提说,“我教你。”
然后一只手点在沈鹤鸣的右肩胛骨上。
“感觉到这里了吗?发力点在这。”
“往后拉,肘抬高,对......”
弦被拉开了,沈鹤鸣的手臂在抖。
“看到前面那个草靶了吗?”塞提说“瞄准中间的红圈。”
沈鹤鸣眯起眼。
草靶立在二十步外,红圈用赭石涂的,巴掌大小。
“别憋气。吸气,瞄准,呼气的时候松手。”
沈鹤鸣呼气,手指松开。
箭飞出去了。
“嗖”的一声,箭钉在草靶上,就是有点偏。
“不错。”塞提说。
“偏了。”
“第一箭能上靶就不错了。我见过新兵第一箭射到自己脚的。”
沈鹤鸣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赛提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支递过来,“再试。”
试了好几次都是偏的。
最后一次。
沈鹤鸣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他回忆着刚才塞提教的每一个要点:背肌发力,肘抬高,呼气松手。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弦拉满。
松。
箭头扎进了红圈的边缘。
“好——!”
叫好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围在栅栏外面的一圈士兵。
塞提回头扫了一眼,那些兵立刻作鸟兽散。
沈鹤鸣拿弓的手垂了下来,手指在发抖。
但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像是什么东西被打通了。
“四箭上靶三箭,第四箭擦边中靶。”塞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遍,“你以前真没射过箭?”
“没有。”
“你这个学东西的速度……”塞提摇了摇头,眼里有光,“要是早生几年投到我军里,现在至少是个百夫长。”
沈鹤鸣把弓还给他。
“我当大祭司就挺好的。”
“大祭司有什么好当的。”塞提接过弓,单手挂回墙上,动作行云流水,“整天念经、烧香、看人脸色。”
“你以为带兵就不用看人脸色?”
塞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张嘴……”他无奈的笑了笑,“走,带你去看新到的迦南马。你刚才骑的那匹''''月光''''是本地培育的温血种,迦南那边来的热血马跑起来完全不一样。”
沈鹤鸣跟上去了。
沈鹤鸣在马场边上坐了下来,背靠栅栏,看塞提骑着一匹枣红色的迦南马在场地里跑了几圈。
那匹马确实不一样。
四肢修长,跑起来像一道流动的暗红色闪电。
沈鹤鸣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塞提勒马停在他面前,翻身下来。
军营里的号角吹了,是换班的信号。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往帐篷方向走,有人扛着盾牌,有人拎着水壶,还有两个抬了一锅不知道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
“那是什么?”沈鹤鸣指了指那口锅。
“扁豆汤。”塞提说,“军营伙食就这些东西,扁豆汤、大麦饼、洋葱、偶尔有鱼。打了胜仗才宰牛。”
“你也吃这个?”
“我也吃这个。”塞提说得理所当然,“统帅吃的跟士兵不一样,谁还给你卖命?”
沈鹤鸣看了他一眼。
他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太阳在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
“沈鹤鸣。”
第54章 留下来
沈鹤鸣转头看他。
“当我的兵吧。”塞提说。
“别回宫殿了。”
“我带领你走上人生巅峰。”
三月的晚风从尼罗河上吹过来,沈鹤鸣的发丝被吹到了脸上。
“塞提。”沈鹤鸣的声音有点干。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在让法老的大祭司叛离王宫,留在亲王的军营。”沈鹤鸣把这句话说得很清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在乎那些。”
“你不在乎,我在乎。”沈鹤鸣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远处正在沉没的太阳,“你想保护的人是''''沈鹤鸣'''',但我身上还有''''大祭司''''这个身份。卸不掉的。”
“是因为皇兄?”
沈鹤鸣不说话了。
“这个位置好吗?”塞提像是真心在问。
沈鹤鸣想了很多。
“你不用回答。”塞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我不逼你。但我说的话不会收回。什么时候想来,军营大门随时开。”
“起来吧,天黑了,送你回去。”
回程的马车是塞提安排的。
“不用你亲自送。”沈鹤鸣上车前说。
“我没说要亲自送。”塞提指了指车旁站着的四个侍卫,“他们送你。到了宫门口就会撤。”
他顿了一下。
“路上小心。”
沈鹤鸣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军营大门。
奈芙蒂坐在他对面,手里抱着一包军炊给打包的大麦饼和蜜枣。
“大祭司,饼干吃吗?”
“不吃。”
沈鹤鸣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天色已经全暗了。
从军营到王宫的路要经过一片河谷地带,两侧是低矮的棕榈林和灌木丛。
路上没什么人了。
沈鹤鸣正迷迷糊糊有点犯困的时候,他突然感觉马车减速了。
然后停了。
“怎么了?”奈芙蒂探头想去掀帘子。
沈鹤鸣一把按住她的手。
他听到了。
车外有很急促的脚步声。
沈鹤鸣的瞳孔缩紧了。
“趴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
“咚”的一声,一支箭射穿了车帘,擦着沈鹤鸣的耳朵飞过,钉在车厢板上。箭尾的羽毛还在颤。
奈芙蒂尖叫了一声,被沈鹤鸣一把按到车厢底部。
外面炸开了。
刀剑碰撞的声音、呼喝声、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沈鹤鸣趴在车厢里,死死护着奈芙蒂的头,心脏跳得快要撞穿胸腔。
“保护大祭司!”
这是塞提那个侍卫长的声音。
紧接着是短兵相接的闷响,是刀刃切入肉体发出的钝声,混着喉管被割断时压抑的气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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