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殿下的人送来的信。”
沈鹤鸣放下碗,接过铜管,拧开盖子,抽出里面卷好的纸莎草。
“白神使:军营新到了一批迦南战马,品相极佳。你整天闷在神庙里不嫌憋得慌?出来透透气。明日巳时,军营南门,我派人接你。”
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狮子。
沈鹤鸣看着那个小狮子,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确实好奇古埃及的军营是什么样的。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只在文献里读到过新王国的军事编制,什么战车营、步兵营、弓箭营,如果能实地看看......
沈鹤鸣拿起笔,在纸莎草背面写了两个字。
“可以。”
他把信卷好塞回铜管,递给奈芙蒂。
“回给塞提殿下的人。”
奈芙蒂接过铜管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要不要告知赫纳大人?”
“不用。”沈鹤鸣说,“我去看看马而已,又不是去投军。”
奈芙蒂抱着铜管走了。
沈鹤鸣把蜂蜜水喝完,开始翻今天的文件。
他不知道的是,奈芙蒂把铜管交给塞提侍从的时候,门廊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宫廷侍卫的制服,看清了铜管上塞提专用的狮子纹印记,默默退回了暗处。
半柱香之后,一只信鸽从内廷的鸽舍里飞出,掠过底比斯上空,落在了王宫东翼的议政殿窗台上。
议政殿里,塞拉正在批阅各地呈上来的农田丈量报告。
侍从总管把鸽子腿上的纸条取下来,呈到法老面前。
塞拉展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塞提殿下遣人送信邀大祭司明日赴军营,大祭司已应允。
塞拉的手指在纸条边缘停了一息。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到手边的红木匣子里,继续批阅报告。
侍从总管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塞拉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传赫纳。”
“是。”
赫纳来的时候,塞拉已经把剩下的报告全部批完了。案上码着整整齐齐的两摞纸莎草,朱砂批注工工整整。
“法老。”赫纳行礼。
塞拉没有抬头,他把最后一份文件的批注写完,搁笔。
“明天大祭司去军营的事,你知道了?”
赫纳怔了一下。
他是真不知道。
“……臣不知。”
“塞提请他去看马。”塞拉说。
赫纳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法老的意思是......”
“让他去。”塞拉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安排两个人跟着。不要让他发现。”
赫纳应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准备告辞,突然听到塞拉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
“赫纳。”
“臣在。”
“你说,我这四天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赫纳的脚步定住了。
“法老如果是在问大祭司的事......”他停了停,“臣以为,大祭司年轻,性子直,受了委屈会写在脸上。但他不是会记仇的人。”
塞拉没说话。
“他这几天处理庶务比平时更勤快。”赫纳又补了一句,“像是把精力全砸到了工作上。”
塞拉的手指搭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说的''''受了委屈'''',”他的声音很轻,“是说我让他受委屈了?”
赫纳低下头。
“法老烧了他的东西,甩开他......不对,是他甩开了法老的手,然后法老四天没召见他。”赫纳顿了一下,“换做是臣,臣也不知道该先气还是先怕。”
窗边沉默了很久。
第52章 参观军营
“行了。”塞拉转身走回案前坐下,“你去安排吧。”
赫纳退出议政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法老坐在案前,没有在看任何文件。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间转着一支芦苇笔。
赫纳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第六天,巳时。
沈鹤鸣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短袍,头发用金簪简单束起。
“大祭司,您这样出门是不是太素了?”奈芙蒂担忧地看着他。
“去军营又不是去宴会。”沈鹤鸣低头检查了一下脚上的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了,走路不怎么疼了。
军营南门外,两匹马和三个侍卫已经在等着了。
领头的侍卫是个壮得像铁塔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塞提的亲兵。
他冲沈鹤鸣咧嘴一笑:“大祭司,殿下在马场等您。上马吗?”
沈鹤鸣看了一眼那匹马。
他上辈子......不对,他前阵子在学校的时候选修过马术课,骑过几次,但骑的是现代马鞍。古埃及的马没有马鞍,只有一块薄薄的垫布。
“我走过去。”他说。
侍卫挠了挠头,“走过去也行,不远,就一刻钟的路。”
军营比沈鹤鸣想象中大得多。
一排排整齐的帐篷铺展开,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皮革和汗水混合的粗粝气息,和神庙里的莲花熏香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鹤鸣一路走进去,沿途的士兵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他。
“那个就是白神使?”
“真的好白。这皮肤是没见过太阳吗?”
“嘘,那是大祭司,别乱说。”
沈鹤鸣假装没听见,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古埃及军人和现代工地大哥的八卦能力不相上下。
马场在军营最里面,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开阔地。
塞提靠在栅栏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他今天没穿盔甲,上身只套了一件无袖的麻布短衫,露出结实的手臂和肩膀。
看到沈鹤鸣,他吐掉草茎,直起身。
“来了?”
“嗯。”
“走路来的?”塞提瞥了一眼他的脚,“不是给你备了马?”
“我不太会骑没有马鞍的马。”
塞提挑了一下眉,“你们那个地方的马有马鞍?”
沈鹤鸣含糊地说:“算是吧。”
“行。”塞提拍了拍栅栏,“今天教你。”
沈鹤鸣还没来得及拒绝,塞提已经翻身进了马场,一声呼哨,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小跑着过来了。
“这匹叫''''月光'''',最温顺的一匹,小姑娘骑都没问题。”塞提拍了拍马的脖子,回头看沈鹤鸣,“翻过来。”
沈鹤鸣爬上栅栏,翻进了马场。
“月光”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一下他的手心,沈鹤鸣的手心痒痒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笑了。”塞提说。
沈鹤鸣的嘴角立刻拉平了。
塞提没在意,一把沈鹤鸣提到了马背上。
“等......”
“坐好。”塞提仰头看他,“夹紧马腹,膝盖放松,上身挺直。”
“别紧张。”塞提说,“你紧张它也紧张。”
沈鹤鸣深吸一口气,慢慢放松了膝盖。
“对,就这样。”塞提退后两步,“我让它走,你跟着它的节奏晃就行,别使劲坐。”
他低声对“月光”说了一个口令,马开始慢步走。
很快他找到了节奏。
“不错。”塞提走在马旁边,“你学东西是真快。”
远处有士兵在操练,整齐的号子声传过来,混着马蹄踏地的闷响。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好几天的东西松动了。
“想快一点吗?”塞提问。
“行。”沈鹤鸣说。
塞提对马吹了一声口哨。
“月光”加速成小跑。
黑发在风中飘起来,马背上白衣翻飞,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马场边的栅栏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士兵,都在看这边。
沈鹤鸣骑着马跑了两圈之后自己拉住了缰绳,气喘吁吁地翻下马。
落地的时候脚底板传来一阵刺痛,他踉跄了一下。
“行了?”
“行了。”沈鹤鸣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呼出一口长气。
“你在神庙里整天端着脸,跟那些石像一个表情。不好看,现在就很好。”
沈鹤鸣垂下眼。
“我是大祭司。”他说,“不能随便笑。”
“谁规定的?”
“礼法规定的。”
“礼法。”塞提嗤了一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金簪,在衣服上蹭了蹭灰,递还给他。
“你知道战场上没有礼法吗?”他说,“战场上只有活人和死人。活人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死人才没有表情。”
沈鹤鸣把金簪攥在手里。
“走。带你看看我的战车。”
沈鹤鸣跟在塞提后面往军械库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军营外围的一棵棕榈树后面,两个穿便服的人正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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