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看了他很久。


    “阿塞拉的大祭司。”塞拉重复了一遍。


    他笑了。“沈鹤鸣。”


    “我再问你一次。”塞拉的声音放轻了。


    “你的立场……是什么?”


    沈鹤鸣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塞拉走到了他面前。


    “这个还在走吗?”指着表盘问。


    沈鹤鸣低头看了一眼。


    “还在走。”


    “那就还有时间。”


    然后,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里,脚步声很快就听不到了。


    沈鹤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电子表。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把桌上的蜜膏袋子收进了抽屉最里面,然后他拿起那碗空了的草药汤碗,走到门口,推门出去。


    “来人。”


    值夜的侍女跑过来。


    “帮我把碗送回去。然后告诉厨房,明天卯时之前送一碗蜂蜜水就行,不需要草药汤了。”


    侍女接过碗,小心翼翼地问:“可是法老吩咐的……”


    “我知道。我自己跟法老说。”


    侍女走后,沈鹤鸣关上门。


    他坐回桌前,把纸莎草重新铺开,然后开始了默念。


    念完的时候,东方的天边已经泛白了。


    沈鹤鸣吹灭灯盏,躺在床上。


    第48章 礼节


    卯时三刻,底比斯的天还没完全亮。


    沈鹤鸣站在百柱大厅的入口,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奈芙蒂给他戴上月盘冠的时候,手都在抖。


    “大祭司,您真的不让人替您念中间的过渡段吗?您的嗓子……”


    “不用。”


    沈鹤鸣抬手接过权杖。


    豹皮披风搭在左肩上,金印坠在胸前,全套大祭司的行头加起来少说有十几斤,压得他锁骨隐隐发酸。


    他往嘴里灌了一口蜂蜜水。


    门外传来号角声。


    沈鹤鸣深吸一口气,把蜂蜜水碗扣在侍女的托盘上,抬脚迈了出去。


    百柱大厅里挤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沈鹤鸣一步一步走向祭台。


    石板上还有微微的露水,踩上去冰得脚趾蜷缩,但他的步子没有停。


    赤足巡行两个时辰,这才刚开始。


    祭台上,圣火已经燃起。


    沈鹤鸣站定,面朝东方,双手举起权杖。


    第一缕晨光穿过神庙门楣,正正好照在权杖顶端的金色蛇头上。


    满殿静默。


    沈鹤鸣开口了。


    “赫普·瑞·安赫——”


    第一节《黎明颂歌》的起始音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


    整座大厅的空气震了一下。


    这不是标准的祭司发音,正统的颂歌起调应该高亢明亮,像黎明的号角。


    但沈鹤鸣嗓子坏了,他的声音压低了整整一个调,却意外地产生了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效果,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像是神庙的石头本身在说话。


    前排的副祭司们面面相觑,伊赫的眼睛瞪圆了。


    沈鹤鸣没管他们。


    他念得很稳。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鹤鸣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汗。


    第四十节的时候,嗓子开始疼了。


    沈鹤鸣的目光从祭台的圣火上方掠过去。


    塞拉穿着全套的法老礼服,双重冠压在头顶,手持连枷与弯钩杖交叉在胸前。


    沈鹤鸣移开视线,继续背诵着。


    慢慢地,他的嗓子里有了铁锈味。


    他咬紧后槽牙,吞下带着血腥味的唾液,然后张嘴继续念。


    底下的人群里传来了窸窣的议论声。


    沈鹤鸣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表情来看不像是质疑。


    好几个老祭司的眼眶红了。


    第六十节时。


    他的脚已经完全麻了。


    赤足在石板上站了快一个半时辰,脚底板肯定已经磨破了。


    但大祭司的长裙拖到了脚面,看不到伤口,也就不用管。


    在昨天他反复出错的那一段,沈鹤鸣的后背绷紧了。


    最后十节,他一个音都没错。


    “——赫普·瑞·安赫·杰特。”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权杖轻叩石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整座百柱大厅里的所有人同时跪了下去。


    沈鹤鸣站在祭台上,豹皮披风被晨风吹起一角。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眼眶里有生理性的泪水,但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一动不动。


    巡行的时候他差点摔了一跤,右脚底板果然磨出了血泡,踩在被太阳晒烫的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走到队列转弯的地方时,余光瞟到了塞提。


    沈鹤鸣和他对视了。


    塞提对他右手攥拳,轻轻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在古埃及的军事礼仪中,这是士兵对统帅的致敬。


    沈鹤鸣的脊梁骨硬了起来。


    他把磨出血泡的脚掌狠狠踩实了,然后稳稳当当地走完了剩下的全程。


    巡行结束是在正午。


    沈鹤鸣回到后殿的时候,人已经有点脱力了。


    奈芙蒂和两个侍女扶着他坐下来,给他脱鞋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脚底板血肉模糊。


    “大祭司!”奈芙蒂快哭了。


    “没事。”沈鹤鸣用口型说。声音彻底没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侍女端来了水盆和药膏,开始处理他的脚伤。


    沈鹤鸣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意识有点涣散。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沈鹤鸣还没来得及睁眼,一个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塞提还穿着那身盔甲,但头盔已经摘了,露出被汗水打湿的短发。


    塞提一步跨到沈鹤鸣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谁让你硬撑的?”


    沈鹤鸣张嘴,没有声音。


    塞提皱眉,看了看。


    “这得缝。”他说。


    沈鹤鸣摇头。


    “别摇头。我在战场上见过比你脚底板还难看的伤口,你这个不处理会发炎。”


    塞提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


    “军中的伤药。比你那些香膏管用。”


    赛提开始上药。


    沈鹤鸣疼得缩了一下。


    “疼?”


    沈鹤鸣又摇头。


    塞提低头继续涂药:“你那个颂歌念得不错。第六十三到七十二节没出错。”


    沈鹤鸣挑了一下眉。


    “别得意,我是说''''不错'''',不是''''很好''''。”塞提的嘴角勾着。


    沈鹤鸣瞪了他一眼。


    药涂完了。


    “行了,三天不能沾水。”


    然后他站起来,从旁边的桌上端起一碗水,递到沈鹤鸣嘴边。


    沈鹤鸣犹豫了一下。


    “喝,你嗓子需要水。”


    沈鹤鸣接过碗,喝了两口。


    “累了就靠一会儿。”赛提说。


    这时,门被推开了。


    沈鹤鸣偏头看向门口。


    塞拉已经卸下了双重冠和典礼的全套礼服,只穿了一件金边白色长袍站在门口。


    但他的脸色比穿礼服的时候更冷。


    塞拉看到了这个画面。


    然后看到了沈鹤鸣的伤口。


    再移到桌上打开的军用药膏上。


    奈芙蒂和侍女们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


    “皇兄。”赛提叫了一声。


    塞拉走进来。


    第49章 大祭司


    塞拉走到沈鹤鸣面前,“伤了?”


    沈鹤鸣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塞拉正要去看伤口。


    “已经处理过了,军中的伤药,比宫里那些花哨的好用。”赛提说了句。


    “你处理的?”


    “对。”塞提靠回柱子上,双臂抱胸,“我进来的时候他脚底板糊了一片。你那些侍女拿个纱布在那儿比划半天都没下手,还是得我来。”


    “塞提。”塞拉开口。


    “嗯?”


    “以后,这里你不要随便进。”


    “我没随便进。他受伤了,我来看看。”


    “我的人会处理。”


    “你的人处理得太慢了。”


    “行。皇兄说的都对。那我走了。”


    “药膏一天涂三次。别偷懒。”赛提说完,转身走了。


    沈鹤鸣点了点头。


    塞提走了。


    殿里安静了下来。


    沈鹤鸣的余光捕捉到塞拉还站在原地没动。


    塞拉走到桌边,掏出了狮子纹护身符。


    “法老,您还没还给......”


    塞拉没有让他说完。


    他的手抬了起来。


    护身符从他指间脱落,掉进了桌上还在燃烧的灯盏里。


    灯油溅了出来。


    火焰吞没了石质护身符,皮绳瞬间烧焦,蜷缩着变黑,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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