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站在铜镜前画眼线。
画完之后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得发光的皮肤,浓黑的眼线,蓝色的眉心坠。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像某种神殿里走出来的存在。
“走吧。”他说。
法老的仪仗队已经在宫门外等候。
沈鹤鸣登上分配给他的轻便战车,跟在法老的御驾之后,向城门方向行进。
底比斯的街道两侧挤满了人。
比他册封那天还要多。
百姓们跪在道路两旁,朝法老的方向叩首,同时也在朝他喊......
“白神使!”
“拉神之子!”
“大祭司!”
沈鹤鸣微微颔首回应,表情维持着祭司应有的庄重。
但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城门方向。
地平线上,尘烟滚滚。
东岸的渡口方向,大军的先锋旗帜已经可以看到了。
法老的仪仗在城门前停下。
塞拉从御驾上走下来。
今天的法老穿的是正式的王服。
双重王冠,白色长袍,胸前挂着黄金圣甲虫护符,腰间佩戴着镶满宝石的弯刀。
他的脸上画着完整的王族眼线,从眼角延伸至太阳穴,金色的颜料在阳光下闪烁。
他站定。
沈鹤鸣走到他的右侧,落后半步。
塞拉没有回头看他,但说了一句话。
“等一下,不管发生什么,站稳。”
沈鹤鸣的心跳加速了。
城门大开。
清晨的阳光从东方直射过来,把整个城门洞照得金灿灿的。
然后,从那片金光中,第一辆战车冲了出来。
鼓声猛然炸响。
号角齐鸣。
战车如潮水般从城门涌入,一辆接一辆,马蹄踏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整齐的轰鸣。
战车上的士兵高举长矛和盾牌,铠甲反射着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百姓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城墙。
“塞提!塞提!塞提!”
沈鹤鸣站在法老身侧,听着这个名字被千万人反复呼喊。声浪一波盖过一波,像尼罗河涨潮一样铺天盖地。
他注意到一件事。
百姓们喊的不是“法老万岁”。
他们喊的是塞提。
沈鹤鸣的余光扫向塞拉的侧脸。
前方的战车阵列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中间的通道。
最后是一辆由四匹纯黑战马拉动的镀金战车。
车身上刻着猎鹰与眼镜蛇的浮雕,车轮的轴心包裹着青铜,每转一圈都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战车上站着一个人。
第40章 夸赞
沈鹤鸣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赫纳没有夸张。
塞提站在战车上,一身戎装。
他的铠甲是从北方战场带回来的重型制式铠甲。
胸甲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尘,护臂上有明显的刀痕。
他没有戴头盔,满面风沙,像是直接从战场上骑马冲到了底比斯城门口,连洗脸的时间都没有。
但这张脸。
沈鹤鸣心里有个声音说:哦。
就是那种,看到就懂了的“哦”。
塞拉是正午的太阳。
威严、耀眼、不可直视。
塞提是沙漠风暴。
他的五官比塞拉更深,棱角更硬,颧骨更高。
鼻梁是刀削出来的直线,下颌线条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眉骨很高,眉毛浓而黑,压着一双颜色极深的眼睛。
他的皮肤被阳光晒成深铜色,前臂上有几条已经愈合的伤疤,肌肉的线条在铠甲缝隙中若隐若现。
他跳下战车。
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落地带起一片尘土。
然后他朝法老的方向大步流星的走来,他身后的披风被晨风掀起来,猎猎作响。
百姓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
塞提走到法老面前,然后他跪下了。
单膝跪地,右拳抵在胸口。
“兄长。”他的声音低沉,“臣弟塞提,奉命北伐,三战三捷。俘虏赫梯精锐四千六百人,夺回卡迭石外围三座要塞。今率全军凯旋,向法老法老复命。”
塞拉的声音从沈鹤鸣头顶传来,“塞提。你辛苦了。埃及以你为荣。”
他伸出手。
塞提抬头,握住法老的手,站起身。
沈鹤鸣观察着这个过程。
如果不知道内情,这就是一幕完美的兄友弟恭。
但沈鹤鸣知道内情。
所以他看到了塞提站起来时,目光从法老脸上移开的那个瞬间。
塞提的视线扫过法老的肩膀,落在了沈鹤鸣身上。
沈鹤鸣和塞提对上了视线。
塞提看着他。
沈鹤鸣没有移开目光。
他是大祭司,站在法老身侧,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任何怯意。
塞提的目光在他脸上看了会。
然后他松开法老的手,转身,大步朝沈鹤鸣走了过来。
沈鹤鸣感觉到身后的赫纳吸了一口气。
阳光从塞提的肩膀后面射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近距离看,他的睫毛上沾着细细的沙粒,嘴唇因为长途行军而有些干裂。
塞提低头看着这个肤白如雪、眼线如画的大祭司。
然后他开口了。
“你挺好看。”
全场安静。
沈鹤鸣的大脑空白了。
“塞提殿下。”沈鹤鸣微微颔首,“阿塞拉神庇佑凯旋之师。请殿下移步,受圣水降福。”
塞提没有动,他还在看他。
“我在北方听说了。”塞提说,嗓音低哑,“底比斯来了一位白神使。能预言尼罗河泛滥。一夜之间成了大祭司。”
“传言说你是拉神派来的使者。”
沈鹤鸣保持微笑。“传言而已。”
“传言还说,”塞提往前倾了倾身。
“法老很重用你。”
沈鹤鸣的笑容没有变。
“殿下。”沈鹤鸣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同样只有塞提能听到。“您刚从战场回来,一路辛苦。圣水降福之后还有洗尘宴。您一定饿了。”
塞提笑了。
“行。”塞提说。“先走流程。”
他退后一步,转身面向法老。
“兄长,这位大祭司很有意思。”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所有人都能听到。“我在北方杀了那么多敌人,都没见过这么白的人。”
沈鹤鸣:……
塞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圣水降福。”法老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鹤,开始吧。”
沈鹤鸣收回所有杂念,从侍从手中接过盛满圣水的金壶。
他走到塞提的战车前。
手势标准,步伐稳健。
他举起金壶,让圣水从壶口倾泻而出,洒在战车的前沿、旗帜的边角和马匹的鬃毛上。
与此同时,他开始念诵凯旋祝祷词。
“伟大的阿塞拉,万物之父,光明之源......您的勇士自北方归来,剑锋染血,盾牌未破......愿您的光辉洗去战火之尘......”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百姓们再次跪了下来。
沈鹤鸣念诵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塞提的位置。
塞提没有跪,他站在原地,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沈鹤鸣念祝祷词,表情很专注。
祝祷词念完,圣水仪式结束。
法老宣布入城。
仪仗队重新列阵。
法老的御驾在前,塞提的战车紧随其后。
沈鹤鸣的战车排在第三位。
进城的路上,百姓夹道欢呼。
鲜花从两侧抛洒过来,有几片花瓣落在沈鹤鸣的肩膀上。
但此刻,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塞提的表现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
他原本以为塞提会是那种城府极深的政治人物,毕竟能在军中积累如此威望,不可能是个莽夫。
他准备好了应对各种试探、拉拢、威胁。
结果......
战车在宫门前停下。
洗尘宴设在大殿。
沈鹤鸣从战车上下来,脚刚踩到地面,就看到塞提的战车也停在了他旁边。
塞提跳下车,靴子落地,沙尘扬起。
他侧过头看了沈鹤鸣一眼。
“大祭司。”他说。
“殿下。”
“你的祝祷词念得很好。”
“多谢殿下。”
“但我更想知道你的名字。”
沈鹤鸣看着他。“我的名字是鹤。法老赐名。”
塞提挑了一下眉。“鹤?”
“对。”
“什么意思?”
“一种鸟。”沈鹤鸣说,“白色的,脖子很长,飞得很高。”
塞提看了看他的脖子,然后看了看他的脸。
“确实白。”他说。
“殿下请。”沈鹤鸣做了个请的手势,“洗尘宴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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