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奈芙蒂,你这个比方打得很好。”


    “谢大祭司夸奖。”奈芙蒂面不改色。


    沈鹤鸣笑着摇了摇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在侧室里继续背剩余的四十二节颂歌,中间睡了一个时辰——奈芙蒂坚持让他睡的,说“您要是在祭典上晕倒,那比念错词还丢人”。


    他觉得有道理,就睡了。


    第38章 休息


    醒来时天色已经偏暗。傍晚的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橘红色的光斑。


    沈鹤鸣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决定去洗个澡。


    他现在住的内廷院落配有一个专属浴池。


    池底铺着打磨光滑的石板,池壁嵌着蓝色的彩釉砖,角落里放着盛满圣油和香膏的陶罐。


    沈鹤鸣脱下祭司袍,解开腰带,把衣服整齐地叠放在池边的石台上。


    他走入水中。


    水温刚好,温热地包裹住他的身体。


    他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往下滑,让水面没过肩膀。


    这是他穿越以来难得的、彻底放松的时刻。


    过去这几天他的精神一直绷着。


    从朝会上的政治博弈、到南巡途中的遇刺、到寻找穿越线索、到塞提即将归来的压力、再到昨晚通宵背颂歌。


    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像连环撞车一样砸过来,他的大脑几乎没有停转的时候。


    但此刻,他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他把头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


    热气蒸腾。


    空气里弥漫着圣油的淡香,是某种混合了乳香和莲花的味道。


    水面上飘着几片新鲜的莲花瓣,这是奈芙蒂放的,她说这是“大祭司沐浴的标准配置”。


    沈鹤鸣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水中的花瓣,脑子里还在转第三十五节颂歌的某一句。


    “……赫鲁·涅苏特·比提……不对,这里应该先念涅苏特……”


    他嘟囔着,声音被水汽吞没。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沈鹤鸣没有睁眼。


    大概是侍从来送换洗衣物了。


    奈芙蒂说过会安排人在沐浴后送来干净的便服。


    “放在石台上就行。”他说。


    脚步声没有停。


    反而更近了。


    沈鹤鸣的眼睛猛地睁开。


    水汽氤氲中,一个人影从浴室入口走了进来。


    逆着傍晚的光线,轮廓先于面容显现。


    宽肩窄腰,身量极高,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鹤鸣看到了那张脸。


    “你......”


    沈鹤鸣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了池壁。


    “法老。”他的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哑,“您进来之前可以让人通报一声,这不合礼数。”


    “我让人通报过了。”塞拉说。


    “……什么时候?”


    “大约三十息之前。是你的侍从没有拦住我。”塞拉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说,她们不敢拦我。”


    沈鹤鸣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当然不敢拦你,整个埃及谁敢拦你?


    “而且,我有事要跟你说。”塞拉在离他两臂远的位置站定了。


    “什么事?”沈鹤鸣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平稳。


    “今天的排练。”


    “……什么?”


    “赫纳告诉我了。”塞拉微微偏了偏头,“他说伊赫行了正式躬身礼。”


    沈鹤鸣眨了一下眼。


    他以为塞拉是来说什么紧急的事。结果是来夸他的?


    “那个……”沈鹤鸣说,“这件事是不是可以换个场合谈?比如,明天,在星辰殿?”


    塞拉没有接这个话茬。


    “你一夜没睡。”塞拉说。


    “赫纳多嘴了。”沈鹤鸣说。


    “你的面容告诉我的。”塞拉的目光从花瓣移到沈鹤鸣脸上。


    “七十二节颂歌。”塞拉说,“伊蒙当年学了三个月。”


    沈鹤鸣没说话。


    “你用了一个晚上背了前三十节,而且表现到让伊赫无话可说。”


    塞拉的声音低下来。


    “鹤。”


    “法老到底有什么事?”沈鹤鸣直球的问。


    “没有什么事。”塞拉说。


    “……”


    “赫纳说你一夜没睡、一天没有好好吃饭、在百柱大厅站了一上午。”塞拉的语速不快不慢。


    “看到了?”沈鹤鸣的声音有点闷,“我还活着,没有猝死在背颂歌的路上。”


    “嗯。看到了。”


    “你身上有伤。”塞拉忽然说。


    沈鹤鸣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条新生的疤痕。


    “旧伤了。”沈鹤鸣说。


    “下次不要受伤了。”塞拉说。


    “你是法老。”沈鹤鸣听到自己说,“不应该管一条疤。”


    “我管的不是疤。”


    “塞拉。”


    “把剩下的颂歌背完。”塞拉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祭典上不许出错。”


    “不会出错。”沈鹤鸣说。


    塞拉看了他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浴室里恢复了安静。


    沈鹤鸣靠着池壁,把自己整个人滑进水里,直到水面没过鼻子。


    他在水里吐出一串气泡。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水里。


    第39章 赛提的凯旋日


    沈鹤鸣从浴池里出来之后,把自己擦干,换上干净的便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他坐在窗前,摊开纸莎草卷,试图继续背第三十五节颂歌。但那几个音节在嘴里翻来覆去,怎么都连不上。


    “……赫鲁·涅苏特·比提……”


    他念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塞拉在水里朝他走近那一步的画面。


    沈鹤鸣把纸莎草卷拍在桌上。


    “不背了。”


    奈芙蒂端着一盘无花果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大祭司,您的脸很红。”


    “热水泡的。”


    “您出来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那就是晒的。”


    “太阳已经落山了。”


    沈鹤鸣看着她。奈芙蒂看着他。


    “……你把无花果放下然后出去。”


    “是。”奈芙蒂面不改色地放下果盘,退到门口,“对了,赫纳大人方才派人传话,说凯旋大军后天清晨抵达底比斯东岸。法老已下令城门大开迎接。届时大祭司需在法老右侧观礼。”


    沈鹤鸣把无花果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明天的流程。


    法老居中,大祭司在右,凯旋的将领在前方单膝跪地复命。


    也就是说,他会站在塞拉身边,从上方俯视塞提。


    沈鹤鸣靠在椅背上,把第二颗无花果丢进嘴里。


    他想起赫纳说过的话。


    “塞提殿下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独领一军,十九岁平定南方努比亚叛乱。他现在二十二岁,已经是整个埃及军队实际上的最高统帅。军中将领十之七八是他一手提拔。”


    “长相呢?”沈鹤鸣当时问。


    赫纳想了想,措辞很谨慎。“如果说法老法老是正午的太阳,那塞提殿下……大概是沙漠里的风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见过的人都忘不了。”


    沈鹤鸣当时觉得赫纳在夸张。


    后天他就知道赫纳有没有夸张了。


    他又背了一个时辰的颂歌,把三十五到四十五节啃了下来,然后强迫自己上床睡觉。


    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


    他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他在百柱大厅念颂歌,念到一半底下的副祭司全变成了他大学里的同学,他的导师坐在法老的位置上敲桌子说“沈鹤鸣你论文呢”。


    他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手腕上的电子表微微闪了一下。


    沈鹤鸣在黑暗中盯着手表看了很久,然后把手臂收回被子里。


    凯旋日。


    底比斯城从天没亮就沸腾了。


    沈鹤鸣被奈芙蒂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传来隐约的鼓声和人群的喧哗。


    “大祭司,您该换礼服了。”


    今天的礼服是最高规格。


    纯白细麻长袍,外罩一层几乎透明的薄纱,领口和袖口缀着黄金丝线编织的莲花纹样。


    腰间是镶嵌青金石的宽腰封,沉甸甸的,扣上之后把他的腰线勒得很明显。


    脚上是金线编织的凉鞋。


    头发被束起,金环固定在头顶,额前垂下一条细细的金链,末端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蓝色宝石,正好落在眉心。


    最后是豹皮披风。


    真正的豹皮,花纹完整,搭在左肩上,用一枚太阳形状的金扣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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