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读到第十节的时候,试着比划了一下文中描述的手势,双手上举过头顶,掌心朝天,然后缓缓下落至胸前,同时左脚后撤一步。
他做完了一整套动作,感觉自己像在跳广播体操。
古埃及人对祭祀仪式的严肃程度超乎现代人想象。
做错一个动作,轻则被视为对神明不敬,重则……重则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大祭司权威就没了。
对面的旧祭司残余势力还盯着他呢。
他要是在万民面前搞砸了仪式,那帮人做梦都得笑醒。
沈鹤鸣收起杂念,专注地读了下去。
日头从东墙移到了西墙。
他读完了前三十节,背会了前十二节,练熟了前八节的手势。
嗓子有点哑,手腕有点酸。
奈芙蒂在日落前准时送来了整理好的方案,同时带来了几个消息。
“纯白公牛只找到四头,缺口两头。已经向上埃及的赫尔莫波利斯行省发出征调令,但最快也要五天才能送到。”
“月盘冠找到了,但冠身有些氧化,需要重新镀金。工匠说至少要三天。”
“副祭司伊赫确认明日辰时到场。但他私下问了一句......”奈芙蒂的声音顿了顿,“他问,大祭司真的打算亲自主持全部仪式吗?”
沈鹤鸣放下手里的颂歌文本。“他什么意思?”
“伊赫是前任大祭司伊蒙一手带出来的人。”奈芙蒂压低了声音,“虽然伊蒙倒台后他表态效忠法老,但……”
“但他不服我。”
奈芙蒂没有否认。
沈鹤鸣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副祭司不服大祭司,这个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了。他一个二十一岁的异族人空降到大祭司的位置上,下面的人要是心服口服那才奇怪了。
之前的日子里大家面子上过得去,是因为他有预言尼罗河泛滥的功绩在先,又有法老的绝对支持在后。
但祭典不同。
祭典是硬实力的展示。
七十二节颂歌、全套手势步伐、两个时辰的赤脚巡游——这些东西不能靠政治手腕糊弄过去。
如果他在祭典上表现得不够专业,那些表面臣服的副祭司们会立刻嗅到血腥味。
沈鹤鸣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伊赫,”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明天辰时,我会把前三十节颂歌的完整流程演示给他看。让他把其余副祭司也叫上。”
奈芙蒂张了张嘴。“大祭司,您今天才拿到的颂歌全文……”
“所以今晚不睡了。”
沈鹤鸣重新拿起文本,翻到第十三节。
奈芙蒂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默默地把桌上快燃尽的油灯换了一盏新的。
“我去给您煮壶浓茶。”
“用最苦的那种叶子。”
“是。”
奈芙蒂出去了。
圣殿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的火苗轻微跳动的声音。
沈鹤鸣对着四卷纸莎草,开始了他穿越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第37章 发射光芒,赢得认可
沈鹤鸣一夜没睡。
天亮了。
奈芙蒂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是这样的:大祭司盘腿坐在地上,背靠墙壁,眼睛闭着,嘴唇还在微微翕动,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打着某种节拍。
桌上的四卷纸莎草被翻得边缘起毛,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苦茶壶空了,油灯燃到最后一截灯芯,火苗奄奄一息。
“大祭司?”
沈鹤鸣睁开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辰时了?”
“快了。还有半刻钟。”
沈鹤鸣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墙缓了两秒。
“帮我换衣服。”
今天只是排练,他穿的是日常祭司袍,白色细麻长袍,腰间系金线编织的宽腰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金环束起。
百柱大厅。
沈鹤鸣走进来的时候,十二名副祭司已经到齐了。
他们站成两排,姿态各异。
有的低头恭敬,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偷偷交换眼神。
站在最前面的就是副祭司伊赫。
四十岁出头,身材高瘦,剃光的头颅反射着从天窗泄下来的晨光。他的站姿很标准,双手交叠于身前,脊背挺直。
但他看沈鹤鸣的眼神不是恭敬。
怎么说呢,那种眼神沈鹤鸣在大学里见过。期末考试前一天,学霸看学渣说“明天你先讲”的那种表情。
礼貌中带着一种笃定的优越感。
沈鹤鸣走到大厅中央,站定。
“看好。”
然后他开始了。
“涅杰姆·涅杰姆,赫鲁·拉·涅布·赫赫......”
第一节《黎明颂歌》的起始句从他嘴里流出来,同时,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掌心向上,动作缓慢精确,左脚后撤半步,重心平稳过渡。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沈鹤鸣的声音在百柱大厅的石柱间回荡。
古老的祈祷文有一种天然的庄严感,那些经过千百年锤炼的词句,被正确地念诵出来时,自带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力量。
而沈鹤鸣此刻的发音标准到离谱。
伊赫的表情在第三节的时候就已经变了。
他是跟着伊蒙学了二十年祈祷文的人,对颂歌每一节的发音、重音、节奏烂熟于心。正因为如此,他才确信这个年轻的异族大祭司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掌握这些东西。
祈祷文不是你认识字就能念的。
但眼前这个人。
他的发音没有问题。
沈鹤鸣一节接一节地往下走,中间没有停顿。
手势与念诵配合得严丝合缝。
他的身体在大厅中央移动,步伐按照颂歌规定的路线行进。左三步,右三步,转身面向东方,双手上举,掌心相对,缓缓下落。
伊赫的喉结动了一下。
到第十五节的时候,他身后有个年轻副祭司轻轻吸了一口气。
到第二十节,最前排的两个资深副祭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内容从“不可能”变成了“他怎么做到的”。
沈鹤鸣没有看他们。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
昨晚练了一夜的肌肉记忆这时候发挥了作用,手势和步伐几乎是自动完成的,他只需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念诵上。
但他的大脑很清醒。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十二双眼睛审视,其中至少有五双是带着挑剔在看的。
“……谢赫乌·拉·涅布·安赫,威本·赫普里·迈·涅杰姆·涅杰姆·谢赫乌……”
最后一个音节落地。
双手收回胸前,十指交叠,低头。
百柱大厅里静了三秒。
沈鹤鸣抬头看着伊赫。
“有需要纠正的地方吗?”
伊赫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副祭司都开始不安地微微挪动身体了。
然后伊赫做了一件沈鹤鸣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弯下了腰。
“第十九节,''''迈阿特''''一词的尾音,您用的是上埃及的古音。”伊赫直起身体,声音干涩,“现在通用的念法尾音更短。但……严格来说,古音才是最正统的发音。”
他顿了顿。
“大祭司的念诵无可挑剔。”
身后十一名副祭司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伊赫身上。
伊赫没有回头。
沈鹤鸣笑了一下。
“多谢指正。那从今天开始,我改用通用音。”
伊赫指出的那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甚至算是一种变相的夸奖。
伊赫的下巴线条紧了紧,最后微微点头。
沈鹤鸣转向其余副祭司。
“接下来练你们的部分。圣舟巡游的时候,十二名副祭司分为前后两组,各六人,交替抬舟。我先走一遍路线,你们跟着记位置。”
他说着从桌上拿起昨天画好的队列图,展开挂在柱子上。
开始讲解。
从这一刻起,百柱大厅里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转变。
排练一直持续到午后。
伊赫从头到尾没有再提出任何异议。
等副祭司们散去后,沈鹤鸣的膝盖发软,扶着石柱缓了好一会儿。
奈芙蒂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大祭司,先喝点东西。您已经快一天一夜没有好好进食了。”
沈鹤鸣接过碗,汤是牛骨熬的,热气扑面,香得他胃立刻抽缩了一下。
他喝了两口,整个人从内到外暖了起来。
“伊赫走的时候什么表情?”他问。
奈芙蒂想了想。“他走得很快,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但是......”
“但是什么?”
“他出门之前回头看了您一眼。”
“什么样的眼神?”
“很复杂。”奈芙蒂斟酌用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不得不承认踩它的人确实比它跳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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