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沈鹤鸣点头,加快脚步。


    进了神庙的侧院,情况更夸张了。


    四个负责清扫圣殿的年轻侍女蹲在院子角落里,围成一圈。


    她们手里本来该拿着扫帚和铜盆,但此刻扫帚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铜盆里的清水已经凉透了,没有一个人在干活。


    沈鹤鸣走近了几步,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你们知道吗,塞提王子这次带回来了十七个赫梯贵族俘虏!十七个!”


    “我听说王子在战场上一个人冲进了赫梯人的阵地,连杀三个将领......”


    “天啊……”


    “而且你们有没有看过王子练武?他穿那个短甲,露出来的手臂......”说话的侍女伸出双手,比了一个夸张的弧度,“这么粗的肌肉,但腰又特别窄,整个人就像拉神亲手用黄金捏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看过王子练武?”旁边的人怀疑地看着她。


    “上次他出征前在军营校场练过一次,我姐姐在军需处当差,偷偷带我去看的。”侍女的脸颊泛红,声音都变了调,“而且他那个脸……你们能想象一个男人同时拥有猎豹的凶狠和天神的精致吗?”


    “不能。”


    “所以你得亲眼看。文字描述不出来,我跟你说,任何描述都是对他真人的侮辱。”


    几个侍女同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沈鹤鸣站在三步之外,面无表情。


    “咳。”


    四颗脑袋同时转了过来。


    看到是大祭司本人,四个人跟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捡扫帚。


    “大、大祭司!”


    “圣殿清扫完了?”沈鹤鸣的声音平平的。


    “马、马上!”


    四个人抱着扫帚跑了。


    沈鹤鸣看着她们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一个难搞的家伙要来了。


    而且听描述,是那种自带BGM入场的类型。


    沈鹤鸣转身走进圣殿,奈芙蒂小跑着跟上来。


    “大祭司,您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塞提王子啊!”奈芙蒂的眼睛又开始放光了,“整个底比斯都在说他。他可是......”


    “奈芙蒂。”


    “在。”


    “祭典流程。”


    奈芙蒂把嘴闭上了。


    但沈鹤鸣用余光能看到她嘴角还在偷偷弯着。


    这座城市疯了。


    从街头巷尾到神庙内院,从侍女到女官,所有人都在谈论那个即将归来的男人。底比斯像一壶放在火上的水,还没烧开,但已经开始冒泡了。


    沈鹤鸣没有功夫跟着一起冒泡。


    他现在的头等大事是搞清楚三天的祭典到底怎么搞。


    圣殿内殿的侧室已经被他临时征用为办公场所。


    桌上摊开了六卷纸莎草,全是他这两天从神庙图书馆翻出来的祭祀典籍。


    沈鹤鸣在桌前坐下,拿起第一卷。


    阿塞拉感恩大祭,上一次举办是在三十二年前。


    当时是老法老击退利比亚入侵者后举办的,规模盛大,流程复杂到令人发指。


    沈鹤鸣逐条阅读,边读边记。


    第一日,卡纳克神庙献祭。


    这个他能理解。


    杀牛宰羊,献给阿塞拉神,大祭司主持祈祷仪式。


    但具体怎么杀、杀几头、杀完之后牛血怎么处理、祭品怎么摆放、祈祷词的格式和韵脚全都有讲究。


    沈鹤鸣读了半卷,眉头越皱越紧。


    “祭品公牛须为纯白色,无一杂毛,角尖涂以纯金……”


    他抬头看了一眼奈芙蒂:“底比斯有纯白公牛吗?”


    “有是有,但数量很少。”奈芙蒂想了想,“上一次大祭用了十二头纯白公牛,但那是提前半年就开始养的。我们只有十天。”


    沈鹤鸣揉了揉太阳穴。


    继续读。


    “大祭司须于黎明前沐浴净身,以七种圣油涂抹全身,着全套大祭司礼服,头戴月盘冠,手持乌亚斯权杖,率十二名副祭司从百柱大厅东门进入圣殿......”


    沈鹤鸣在“月盘冠”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还没见过这个东西。


    继续。


    “进入至圣所后,大祭司须独自面对阿塞拉神像,诵读《黎明颂歌》全文。此颂歌共计七十二节,每节须配以特定的手势和步伐......”


    七十二节?


    沈鹤鸣翻到附录,找到了《黎明颂歌》的全文。


    他数了一下。


    整整四卷纸莎草。


    “这东西……要背?”沈鹤鸣扭头看奈芙蒂。


    “当然要背。”奈芙蒂理所当然地说,“大祭司在至圣所面对神像时不能带任何文书,这是规矩。”


    沈鹤鸣闭上眼睛。


    没招了,那也没办法,自己提出来那就只能自己来解决,他继续接着看。


    第36章 没人懂我!


    第二天更要命。


    卢克索神庙的万民同庆仪式,法老要亲率塞提及众将领向阿塞拉行谢恩大礼。


    这个仪式的核心环节是“圣舟巡游”。


    要把阿塞拉神像从卡纳克神庙请出来,放在圣舟上,由祭司们抬着沿尼罗河巡游至卢克索神庙。


    沈鹤鸣看完圣舟巡游的流程,手心冒汗。


    圣舟重达数百斤,需要三十名祭司轮流扛抬,沿途要经过十二个停靠点,每个停靠点都有不同的祈祷和献祭程序。


    大祭司走在圣舟前方引路,全程赤足,不能回头。


    巡游全程约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赤脚走在被太阳晒透的石板路上。


    沈鹤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现代人的脚底板,嫩得跟刚出炉的白面馒头似的。


    他在纸莎草空白处写下:从今天开始赤脚走路,提前适应。


    第三天相对简单,法老在王宫设宴犒赏三军。


    这部分主要是法老的事,沈鹤鸣只需要在宴前做一个简短的祝福祈祷就行。


    但“简短”在古埃及的语境里也意味着至少半个时辰。


    沈鹤鸣把三天的流程全部梳理了一遍,拿出一张新的纸莎草,开始列清单。


    需要准备的物品:纯白公牛、圣油七种、乳香没药各百斤、莲花花环三百个、圣舟检修与装饰、沿途十二个停靠点的祭坛布置、副祭司的排练安排、卢克索神庙的场地清理……


    清单写到第三十七项的时候,沈鹤鸣的笔停了。


    他作为大祭司,不光要主持仪式,还要在整个祭典过程中在法老和塞提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


    规格太高,等于给塞提造势;规格太低,等于怠慢军功,会得罪整个军方。


    他朝会上提的方案是框架,但执行层面的每一个细节都要精心设计。


    比如圣舟巡游的时候,塞提走在什么位置?


    按旧例,凯旋将领走在圣舟右侧,仅次于大祭司。但这个位置太显眼了,等于让塞提在万民面前和法老平起平坐。


    如果把塞提安排在法老身后呢?位置上符合君臣之礼,但以塞提的军功和声望,排在身后太刻意了,军方会不满。


    沈鹤鸣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在纸莎草上画了一个队列图。


    法老居中,大祭司在前引路,塞提在法老右侧偏后半步的位置,既彰显尊荣,又保持了与法老的距离。


    其他将领按军衔排在塞提身后。


    沈鹤鸣看了看这个布局,又改了两次,最后确定了方案。


    “奈芙蒂。”


    “在。”


    “帮我去库房查一下,上次大祭用的月盘冠存放在什么位置。我需要试戴,看看是否合适。”


    “是。”


    “另外,通知副祭司伊赫明天辰时到百柱大厅集合,我要开始排练第一日的祈祷仪式。”


    “是。”


    “还有,去畜牧官那里问一下纯白公牛的数量,如果不够六头,立刻向周边行省征调。”


    奈芙蒂飞速记录着,手里的笔几乎跟不上沈鹤鸣说话的速度。


    沈鹤鸣把清单递给她。“这上面三十七项,你按轻重缓急分类,今天日落前给我一份可执行方案。”


    奈芙蒂接过纸莎草,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瞳孔缩了一下。


    “大祭司,这些您是今天上午刚整理的?”


    “对。”


    奈芙蒂看沈鹤鸣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敬佩”,嘴巴开了又合,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然后她抱着纸莎草快步走了出去。


    沈鹤鸣终于得到了片刻安静。


    他把剩下的典籍翻到《黎明颂歌》那一卷,开始逐字逐句地读。


    古埃及的祈祷文和日常口语差别很大。


    口语他已经说得很溜了,但祈祷文用的是一种更古老、更庄严的文体,类似于文言文和白话文的区别。


    很多词他认识但不确定发音,有些句式的节奏他需要反复揣摩。


    而且还有配套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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