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是大祭司。”


    塞拉的手指在权杖上收紧了。


    沈鹤鸣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赫特普,想起几天前这个人弯着腰在神庙里给他端茶倒水、满脸堆笑地叫他“大祭司”的样子。


    胃里泛起一股恶心。


    “赫特普。”塞拉开口了。


    “小人在、小人在!”


    “伊蒙在哪?”


    “小人……小人不知道啊!伊蒙大人只是让人传话给小人,说塞拉南巡的时候会路过凯努,让小人把大祭司的行程告诉接头的人……小人真的不知道伊蒙大人在哪……”


    “''''伊蒙大人''''。”塞拉重复了一下。


    赫特普的脸刷白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我废了伊蒙的一切职务和封号。”塞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还在叫他''''大人''''。”


    赫特普“砰砰砰”地磕头,额头撞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塞拉饶命!塞拉饶命!小人一时口误......”


    “赫纳。”塞拉没看赫特普。


    “臣在。”


    “赫特普,叛国从犯。送交王庭审判。”


    “是。”


    塞拉又看向那三个活口。


    “这三个人,继续审。审出伊蒙的藏身之处。审出所有同谋者的名字。”


    “审讯的力度?”赫纳问。


    “我要结果。”


    赫纳做了个手势,亲卫们把赫特普和三个活口拖了出去。船舱里恢复了安静。


    沈鹤鸣站在原地没动。


    塞拉取下了双冠,放在桌案上。


    第27章 承诺


    “吓到了?”塞拉问。


    沈鹤鸣张了张嘴。


    “有一点。”他老实说。


    塞拉走到他面前。


    “鹤。”塞拉的声音从刚才的寒冰慢慢回暖了一点,“你在这个位置上,就永远有人想杀你。这是你来之前我就该告诉你的。”


    沈鹤鸣沉默了几秒。


    “你之前没告诉我,是因为怕我不肯当这个大祭司?”


    塞拉没有否认。


    沈鹤鸣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


    “塞拉,你下次能不能别算计我?虽然我知道你是法老,算计人是你的工作。”


    塞拉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算计你。”塞拉说,“我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不想让你在做出选择之前就被恐惧左右。”


    沈鹤鸣愣住了。


    这句话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我没告诉你这条路有多危险,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因为害怕就放弃。


    这算是什么?尊重?信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操控?


    沈鹤鸣分不清。


    “审讯的结果出来后。”塞拉转开了话题,走到桌案后面倒了一杯酒,“如果确认伊蒙的藏身之处,我会下令围剿。”


    “直接围剿?”


    “通缉令发了快十天,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刺杀我的大祭司。”塞拉把酒杯推到沈鹤鸣面前,“留他已经没有任何政治价值。”


    沈鹤鸣接过酒杯,没喝。


    “那……处置方式呢?”


    塞拉抬眼看他。


    “你在担心什么?”


    沈鹤鸣抿了抿嘴。


    他知道古埃及对叛国者的处置方式。


    轻的是割鼻流放,重的是处死后不准制作木乃伊,对古埃及人来说,没有木乃伊就意味着灵魂永远无法进入来世,这比死亡本身还要恐怖一万倍。


    “我在想……”沈鹤鸣说,“杀了伊蒙,他背后的势力会不会狗急跳墙。”


    塞拉端起自己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所以我说了,先审出所有同谋者的名字。一网打尽。”


    他看着沈鹤鸣,“你的那张渔网,我帮你收。”


    审讯的结果在第二天中午出来了。


    伊蒙藏在上埃及边境的一座废弃神庙里,身边还有不到二十个追随者。


    赫纳带两百禁卫军连夜出发,天亮之前完成了围剿。


    伊蒙没有反抗。


    被带到塞拉面前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袍子,头发蓬乱,脸颊凹陷,和沈鹤鸣记忆中那个在百柱大厅里高高在上的大祭司判若两人。


    沈鹤鸣站在塞拉身后,看着伊蒙被押上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伊蒙。”塞拉坐在临时设置的审判席上,声音不高不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伊蒙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塞拉,直直地看向塞拉身后的沈鹤鸣。


    “白皮肤的异族人。”伊蒙的声音嘶哑而阴冷,“你以为你赢了。”


    沈鹤鸣没说话。


    “你不过是塞拉手中的一颗棋子。”伊蒙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我做了三十年的棋子,太清楚那种感觉了。当塞拉不需要你的时候......”


    “够了。”塞拉打断他。


    伊蒙闭上了嘴,但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


    塞拉站起来。


    “前大祭司伊蒙,罪证确凿。亵渎阿蒙神殿、行使禁术、通敌谋反、蓄意刺杀王庭命官。”塞拉的声音在临时搭建的审判帐篷里回荡,“数罪并罚。”


    沈鹤鸣的拳头攥紧了。


    “剥夺一切封号与财产。”塞拉一字一句地宣布,“流放至西部沙漠绿洲。终身不得返回尼罗河流域。”


    沈鹤鸣微微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以伊蒙的罪行,塞拉会直接判处极刑。


    伊蒙显然也没想到。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变成了一种更阴沉的表情。


    “法老仁慈。”伊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仁慈。”塞拉说,“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得太<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西部沙漠的绿洲,方圆百里没有人烟。你余生都会在那里,一个人,慢慢想清楚你做过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祭司为你诵经。没有匠人为你制作陪葬品。你的名字会从所有神庙的铭文中凿去。你活着的时候是流放者,死后连来世的门都进不去。”


    伊蒙的脸彻底白了。


    沈鹤鸣在这一刻深刻地理解了古埃及信仰体系对人的精神控制力。


    对伊蒙这样一个虔诚到疯狂的祭司来说,被判处永生的死亡,比任何肉体上的酷刑都要可怕十倍。


    塞拉这一手,比直接杀了他还狠。


    伊蒙被拖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沈鹤鸣。


    沈鹤鸣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帐篷外的卫兵把伊蒙的追随者一个一个带上来宣判。


    有的流放,有的削职,有的收回封地。


    赫纳站在塞拉旁边,一个一个地念罪名和判词。


    沈鹤鸣从头站到尾。


    他在想伊蒙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不过是塞拉手中的一颗棋子。”


    是吗?


    沈鹤鸣不知道。


    审判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赫纳带着卫兵去处理后续事务。


    其他随行的官员和将领也各自散去。


    沈鹤鸣一个人站在尼罗河边上。


    河水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沉的靛蓝色,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在河面上摇曳。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湿热的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在想伊蒙的话?”塞拉问。


    沈鹤鸣转头看他。


    “被你看出来了。”


    “你今天安静了一整天。”


    沈鹤鸣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平时嫌我话多吗?”


    “没有。”塞拉说得很干脆。


    “伊蒙说我是你手中的棋子。”他直接说了出来,“我知道他是在离间。但我想问你。”


    他转过身面对塞拉,河风把他的黑发吹得飘起来。


    “我是吗?”


    塞拉也转过身。


    “鹤。”


    “嗯。”


    “你觉得棋子会问棋手这种问题吗?”


    沈鹤鸣愣了一下。


    “棋子不会问。”塞拉说,“因为棋子没有选择。但你有。你从第一天起就有选择。你选择了预言尼罗河泛滥,选择了接受大祭司的册封,选择了南下推行灌溉,选择了每一步。”


    “一颗会自己选择方向的棋子,那不叫棋子。”


    “那叫什么?”沈鹤鸣问。


    塞拉没有回答。


    “我要赏你。”塞拉说,“想要什么?”


    “啊?”


    “赏你。”塞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逗一只还没反应过来的猫,“你发现了伊蒙的暗室,搞定了粮食方案,还差点被人砍死。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


    沈鹤鸣的理智终于上线了。


    “我想要……”沈鹤鸣说。


    塞拉等着。


    沈鹤鸣看着塞拉的眼睛。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沈鹤鸣的声音认真得不像是在要赏赐,“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别把我当棋子丢掉。至少……告诉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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