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但这个''''巧''''字,到底是我的运气好,还是伊蒙太嚣张。你说呢?那个暗室的机关就是荷鲁斯之眼浮雕,按一下就开。他甚至没有做更复杂的伪装。他做大祭司做了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他当然不觉得会有人走到那条死路尽头去按墙上的浮雕。”


    赫纳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伊蒙在神庙里一手遮天太久了。”


    战车驶进王宫。


    法老正站在窗前看一卷军报,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鹤鸣身上,然后扫到赫纳,最后回到沈鹤鸣脸上。


    “两个人一起来。”法老把军报放下,“什么事?”


    沈鹤鸣行了礼,从袖子里取出抄录的纸莎草,双手递上去。


    “臣今晨巡视卡纳克神庙,在北侧甬道发现一间隐秘暗室。暗室内藏有赛特神像一尊,以及一整套王权转移咒文。”


    法老接过纸莎草,展开。


    他看的速度很快。


    沈鹤鸣注意到法老的手指在读到最后一行时停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北方之鹰衔来新的王冠。”法老念出了那句话。


    殿内安静了三秒。


    然后法老把纸莎草放到桌案上,抬头看向赫纳。


    “你也看到了?”


    “是。臣亲眼所见。赛特神像供奉在阿蒙神殿暗室之中,咒文以法老的王名为诅咒对象。以及......”赫纳的声音沉得像石头,“通敌的暗语。”


    法老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伊蒙比我以为的还要疯。”法老说,声音很平。


    沈鹤鸣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已经开始摸到法老的情绪规律了,这人越平静,内里越是翻涌。


    “法老。”沈鹤鸣上前一步,“臣建议立刻做三件事。”


    “说。”


    “第一,暗室原封不动保留,作为物证。派最信任的人看守。”


    “已安排。”赫纳接话。


    “第二,以这尊赛特神像和咒文为由,正式发布对伊蒙的通缉令。之前伊蒙的罪名只是''''历法失准''''、''''渎职'''',分量不够。但现在......在阿蒙神殿供奉赛特、诅咒法老、勾结外敌,这是叛国重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彻底失去任何东山再起的政治基础。”


    法老没说话,但手指停止了敲击。这是他在认真听的信号。


    “第三。”沈鹤鸣看着法老的眼睛,“查清楚这个仪式持续了多长时间,有多少人参与。暗室里有多层香灰痕迹和干涸的献祭血迹,说明这不是一次性的行为,而是长期的、定期的仪式。伊蒙一个人做不了这些。他有帮手。帮手可能还在神庙里。”


    法老看着他。


    “你在怀疑神庙内部的祭司。”


    “臣不怀疑任何具体的人。”沈鹤鸣措辞谨慎,“但臣请求法老授权,让臣对卡纳克神庙的全部人员进行一次……清查。”


    赫纳在旁边微微皱了皱眉。


    他显然觉得“清查”这个词的力度不够。


    但法老明白了。


    “你不想用抓人的方式。”


    “抓人会打草惊蛇。”沈鹤鸣说,“伊蒙的人如果感觉到危险,要么逃跑,要么做出更极端的事。臣要的是......”他顿了一下,找了个法老能理解的比喻,“把渔网撒到水底,先弄清楚有多少条鱼,然后一网打尽。”


    法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想当渔夫。”


    “臣给法老打渔。”


    法老站起来,走到沈鹤鸣面前。


    “鹤。”法老叫了他的名字。


    “臣在。”


    “你入神庙巡视,第一天就找到了这间暗室。”法老的目光直直地锁着他,“我不需要你解释原因。但我需要你记住一件事。”


    沈鹤鸣微微屏住呼吸。


    “不管你的''''直觉''''从哪里来。”法老说,“都只能为我所用。”


    沈鹤鸣的脊背绷紧了一瞬,然后他弯腰行了一个祭司礼。


    法老看了他几秒。


    沈鹤鸣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没动。


    赫纳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赫纳。”法老重新坐下,“拟旨。以亵渎阿蒙神殿、行使禁术、通敌谋反三项罪名,通缉前大祭司伊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大祭司。”法老看向沈鹤鸣。


    “臣在。”


    “你的南下巡视推迟三天。三天内,把神庙清查的方案报给我。”法老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另外......你不是说要解决饥荒吗?先把今年的粮食分配方案也一并做了。朝会上要用。”


    沈鹤鸣在心里骂了一句“资本家”,脸上恭恭敬敬地应了:“是。”


    他和赫纳一前一后走出内殿。


    走到长廊拐角的时候,赫纳停下脚步。


    “大祭司。”


    “嗯?”


    赫纳回头看了一眼内殿的方向,确认没有人能听到,然后压低了声音。


    “法老刚才说的那句''''不管你的直觉从哪里来,都只能为我所用'''',你听懂了吗?”


    沈鹤鸣看着他。


    “他不是在威胁你。”赫纳说,“他是在保护你。”


    沈鹤鸣愣了。


    “你的情报来源太诡异了。”赫纳的语气难得多了几分坦诚,“上次是预知伊蒙密会军方,这次是精准找到暗室。如果这些事传出去,朝中那些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你用巫术、你和邪神有交易、你本身就是赛特的信徒,和伊蒙是一路的。”


    沈鹤鸣的后背一凉。


    他没想过这层。


    “法老把你的''''直觉''''定性为''''为我所用''''。”赫纳看着他,“意思是:不管你的能力从哪来,你是法老的人。谁敢质疑你的来路,就是在质疑法老的判断。”


    沈鹤鸣沉默了。


    “大祭司。”赫纳的语气微妙了起来,“我不知道法老为什么对你另眼相看。但我当了他十二年的近臣,从没见他......不说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鹤鸣一个人站在长廊里。


    第25章 认可


    沈鹤鸣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第一天,他把卡纳克神庙现有的祭司名册全部调出来,逐一比对伊蒙在任期间的人事变动记录。


    谁是伊蒙提拔的,谁是伊蒙之前就在的,谁在伊蒙倒台后表现异常,比如突然请假、突然变得格外殷勤、或者突然开始和别的祭司疏远。


    他把这些人分成了三类:确定无关的、存疑的、高度可疑的。


    第二天,他设计了一套“清查”方案。


    不是挨个审讯那种粗暴操作,而是以“神庙制度改革”为名,重新调整所有祭司的职务分配。


    调岗的过程中,谁紧张、谁抗拒、谁试图转移物品、谁突然和外部联系全部都会暴露出来。


    他在方案的最后附了一句:此法不动刀兵,不见血光,却可令暗处之蛇自行现身。


    第三天,粮食分配方案。


    这个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容易的。


    灌溉改良方案的数据他早就算好了,粮食分配只是在此基础上做一个全国性的调度计划。


    哪个区域今年的产量预估是多少,哪些地方需要调粮,调多少,走哪条运输路线,他用了半天就写完了,剩下半天在反复核对数字。


    第三天傍晚,沈鹤鸣把两份方案都誊抄在上好的纸莎草上,用红绳扎好,让赫纳转交塞拉。


    然后他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侍女在外面轻声说:“大祭司,星辰殿来人了。法老召见。”


    沈鹤鸣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有纸莎草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跟着引路的内侍走向星辰殿。


    星辰殿的门是敞开的。


    塞拉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背对着门口。


    沈鹤鸣行礼:“臣参见法老。”


    “进来。”


    沈鹤鸣走进去,门被内侍从外面关上了。


    塞拉转过身。


    他手里拿着两卷纸莎草,就是沈鹤鸣今天送来的那两份方案。


    “看完了。”塞拉把纸莎草放到桌案上,目光落在沈鹤鸣脸上,“有印子。”


    “趴桌上睡的。”沈鹤鸣下意识摸了一下右脸。


    塞拉没说什么,走到桌案后面坐下。


    他拿起神庙清查方案的那卷,手指点了点最后那句话。


    “''''令暗处之蛇自行现身''''。”塞拉念出来,语气里带着点品评的意味,“文采不错。”


    “臣只是据实描述方法。”


    “别谦虚。”塞拉把方案放下,“这套清查的思路,比我预想的要好。不惊动、不流血、用制度变革做掩护,让有问题的人自己露出马脚。赫纳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