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老停了,沈鹤鸣低头看了一眼。


    “没关系,正常。”他说,“汉字写不好很正常,我小时候练了好几年才写好这个''''鹤''''字。”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清醒一点,指缝都嵌进去了,这在哪个文明都不是正常的握笔姿势。


    沈鹤鸣深吸了一口气。


    “那……从头来。”


    他重新拿了一张空白纸莎草铺上。


    “三点水。”


    这次每一个点都写得恰到好处。


    法老显然是认真的。


    “沈。”法老念了一遍。这次发音准确极了,甚至连声调都对了。


    “''''鹤''''。”


    写完之后,法老低头看着纸莎草上的字。


    沈鹤鸣也低头看。


    第二遍写的“沈鹤”比第一遍好了太多,几乎可以看出字形了。


    “最后一个。''''鸣''''。”


    “左边是一个''''口''''字,就是一个方框。代表嘴巴。”


    法老画了一个方框。


    “右边是''''鸟''''。和刚才''''鹤''''字里的''''鸟''''一样。”


    法老的手微微一顿。


    “一样的符号?”


    “对。我的名字里有两只鸟。”沈鹤鸣说,“''''鹤''''是一种鸟的名字,''''鸣''''是鸟叫的声音。合在一起就是鹤的鸣叫。”


    法老沉默了一瞬。


    “鹤的鸣叫。”他用古埃及语重复了一遍,然后用中文念,“鹤鸣。”


    沈鹤鸣觉得自己的名字从来没被人念得这么好听过。


    法老写完了最后一笔,手一起停在纸莎草上。


    墨迹还是湿的。


    “沈鹤鸣。”法老完整地念了一遍。


    沈鹤鸣“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法老低头看了看纸莎草上自己写的三个汉字,然后拿起来,吹干墨迹。


    他没有把纸莎草放回桌上,而是卷起来,塞进了腰带里。


    “法老。”沈鹤鸣叫了一声,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


    法老转过身。


    夕阳从西面的窗户照进来。


    “以后无人处叫我塞拉。”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鹤鸣听到了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祭司?”侍从在外面问,“您还好吗?”


    沈鹤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很好。”


    他走出星辰殿的时候,余光扫过桌案上那张纸莎草。


    法老写的第一遍还在。


    沈鹤鸣走回去,把那张纸莎草拿起来。


    然后他也把它卷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第22章 伊蒙的诅咒


    沈鹤鸣做了一个梦。


    他的意识飘浮在一个漆黑的空间里,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了出来,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卡纳克神庙。


    深夜。


    伊蒙穿着一件深色的粗布袍子,没有戴任何祭司的饰物。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抱着一样东西,用黑色的麻布裹得严严实实。


    三个人穿过百柱大厅,没有走正殿的方向,而是拐进了北侧的一条狭窄甬道。


    沈鹤鸣跟着他们。


    他看到伊蒙在甬道尽头停下来,面前是一面刻满铭文的石墙。


    伊蒙伸手按在石墙左下角的一个荷鲁斯之眼浮雕上,用力推了一下。


    石墙下方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三个人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极小的暗室,四面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沈鹤鸣扫了一眼,那是古王国时期的铭文体,比他在底比斯见过的任何文字都要古老。


    伊蒙蹲下来,从随从手中接过那个裹着黑布的东西。


    他把黑布一层一层地揭开。


    沈鹤鸣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后背刷地一凉。


    那是一尊雕像,赤红色石头雕刻而成。


    雕像的形象是一个人身兽首的神,兽首狭长,耳朵尖而直立,口吻前伸,像是某种无法辨认的动物。


    赛特,混乱之神,沙漠之主,弑兄者。


    在新王国时期,赛特的崇拜没有被完全禁止,但在底比斯这座阿蒙神的圣城,私藏赛特神像是不折不扣的禁忌。


    更何况是藏在卡纳克神庙里面。


    这不是普通的私藏,这是在阿蒙神的地盘上供奉他的死对头。


    往轻了说叫亵渎神殿,往重了说叫谋反。


    伊蒙把赛特神像放进暗室地面的一个凹槽里,凹槽的形状和神像底座严丝合缝。


    这不是临时挖的,这个暗室从一开始就是为这尊神像准备的。


    伊蒙跪下来,双手触地,额头贴着石板,开始低声吟诵。


    沈鹤鸣听不清全部内容,但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赛特”“覆灭”“篡位者的血”“双冠”。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


    伊蒙在诅咒法老。


    在古埃及的信仰体系里,在神殿暗室中供奉敌对神明、念诵咒文,这是一整套完整的巫术仪式。


    伊蒙在用赛特的力量对抗荷鲁斯,而法老就是荷鲁斯在人间的化身。


    这套仪式的政治含义翻译成现代语言就一句话:我要推翻现任政权。


    沈鹤鸣想凑近看清凹槽周围刻的铭文,但画面开始模糊了。


    最后他看到的画面是伊蒙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室入口。


    伊蒙的眼睛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反光,像两个洞。


    然后画面彻底黑了。


    沈鹤鸣猛地睁开眼。


    窗外还是深蓝色的天,日出前的最后一段黑暗。


    他整个人被汗浸透了,后背湿漉漉地贴着亚麻床单。


    沈鹤鸣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手表。


    “又是你干的。”沈鹤鸣盯着手表,声音很低。


    手表的蓝光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


    沈鹤鸣坐在床上,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梦里的画面清晰得不正常。


    这不是普通的梦,上次手表异动让他看到了伊蒙密会军方的实时画面,这次……这次看到的是什么?过去的画面?伊蒙还是大祭司时候做的事?


    如果是过去的画面,那那尊赛特神像现在还在那个暗室里。


    沈鹤鸣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石板地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走到书案前,找出一张纸莎草,快速画了一张神庙的平面图。


    他画完之后又核对了一遍。


    位置非常具体,不像是梦境编造的模糊场景。


    沈鹤鸣把纸莎草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站在窗前看天色渐渐泛白。


    他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告诉法老。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去神庙,需要一个合理的方式“发现”那个暗室。


    他是大祭司,卡纳克神庙现在名义上归他管。


    大祭司巡视自己管辖的神庙,天经地义。


    发现前任大祭司留下的违禁物品,更是分内之事。


    沈鹤鸣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换衣服。


    侍女照例在门外候着,听到动静进来伺候。


    沈鹤鸣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她们赶出去,而是让她们帮忙穿上了全套的祭司礼服。


    透明亚麻长袍,宝石腰带,豹皮披风,额前的圣蛇冠饰,手里握着权杖。


    “大祭司今天要出门?”年纪稍长的侍女问。


    “去神庙。”沈鹤鸣对着铜镜描眼线,手法比十天前熟练了太多,两条粗黑的线条在眼尾精准上扬。


    法老教的那个弧度,他每天练,已经练到闭眼都能画。


    “要通知赫纳大人安排护卫吗?”


    “不用,我自己带两个人就行。”沈鹤鸣想了想,“把上次跟我去运河工地的那个叫阿蒙霍特普的卫兵叫来,再加一个。”


    阿蒙霍特普是赫纳安排给他的贴身护卫之一,人高马大但脑子不太灵光,属于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忠犬型选手。


    这种人最适合干今天这件事,不会多想,也不会多嘴。


    日出后不久,沈鹤鸣到了卡纳克神庙。


    作为新任大祭司,他来这里的次数其实不多。


    册封典礼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灌溉方案和粮食调度的事务,神庙这边的日常管理还是原来的次级祭司们在运转。


    沈鹤鸣走进百柱大厅的时候,负责神庙事务的二祭司赫特普小跑着迎上来。


    “大祭司!”赫特普四十多岁,精瘦,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讨好的笑容。


    伊蒙在位时他是伊蒙的人,伊蒙倒台后他转头就跪了新主子。


    这种人沈鹤鸣在现代见多了,学院里的某些行政人员就是这个路数。


    “大祭司今日驾临,是否需要小人安排祭品和仪式?”


    “不用。”沈鹤鸣顿了一下,表情平淡,“我来查账。”


    赫特普的笑容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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