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的名字叫什么
沈鹤鸣是被一阵敲门声砸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趴在书案上睡了多久,只知道脸上压出了纸莎草的纹路,右手还握着芦苇笔,笔尖的碳墨干了,在手指上留下一大片黑渍。
“大祭司,赫纳大人回信。”
沈鹤鸣揉着脖子起来开门,接过信。
赫纳的回信极短,只有一行字:“已知。法老召你午时赴星辰殿。”
他看了眼窗外的日头,大概巳时刚过。
还有时间洗把脸。
侍女端来洗漱用品的时候,沈鹤鸣注意到托盘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莲花形状的银质发夹。
“这是什么?”
侍女低着头,声音恭敬:“法老命人送来的。说大祭司的头发总挡住眼睛,看草图不方便。”
沈鹤鸣拿起那枚发夹。
做工极精细,莲花的花瓣上刻着细密的纹路,花蕊的位置镶了一颗很小的青金石。
这东西绝对不是随便从库房里拿出来的,更像是专门让工匠赶制的。
他盯着莲花发夹看了一会。
法老连他头发挡眼睛这种事都注意到了?
沈鹤鸣把发夹插进头发里,把左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铜镜里的自己看起来确实清爽了不少,眼线的弧度完整地露了出来。
“行了。”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别想多。人家是老板关心员工的工作效率。”
但他到星辰殿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法老站在殿内西侧的一面墙壁前。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法老的父亲——先王的加冕仪式。
沈鹤鸣照常走到殿中央,行礼。
“臣参见法老。”
法老没有转身。
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按在壁画上先王的面容上。
“我的父亲。”法老的声音很轻,“在位十九年,征服了努比亚,打退过赫梯人两次。朝中上下都说他是荷鲁斯的化身,是最伟大的法老。”
沈鹤鸣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法老今天的状态和往常不同。
“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十四岁。”法老的手指从壁画上移开,垂到身侧,“伊蒙跪在父亲的床前,念了整整一夜的祈祷文。”
法老转过身,沈鹤鸣这才看清他的脸。
法老的眼底有很淡的青色,他昨晚大概也没怎么睡。
“我十四岁即位。”法老走向殿中央的桌案,“这么多年,我杀过叛将,平过叛乱,和伊蒙斗了六年。”
他在桌案后坐下,抬眼看沈鹤鸣。
“这伊蒙斗的这六年里,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沈鹤鸣的心跳漏了半拍。
“法老。”沈鹤鸣开口,斟酌着措辞,“臣可以听。”
法老看着他,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
然后他换了话题,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暴露得太多了。
“你昨夜的密信我看了。”法老的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稳,“伊蒙密会军方的情报,和赫纳的人回报吻合。那个军方的人,已经查到了。”
“谁?”
“阿比多斯驻军的副统领,塔沃斯。”法老说,“伊蒙许了他什么条件还在查。但这个人手下有两千人的地方驻军。”
沈鹤鸣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千人,规模不算大,但如果在他巡视南方的途中搞伏击,绰绰有余。
“我想知道一件事。”法老忽然说。
沈鹤鸣抬头。
“你的密信上说伊蒙在密谈,你的情报来源是什么?赫纳的人是子时之后才确认的消息,你的信是子时之前写的。”
沈鹤鸣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办法解释手表的事。
“我有一块能显示远处影像的来自未来的手腕装置”——这话说出来,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被当成巫师,哪一种都没有好结果。
“直觉。”沈鹤鸣说。
法老看着他,没眨眼。
“臣分析了伊蒙的行为模式。”沈鹤鸣迅速补充,“他被废之后没有离开底比斯,说明他有后手。粮车从赫尔摩波利斯运来,说明他的网络还在运作。梅胡缺席泛滥祭典,说明地方势力已经在选边站。这些信息综合起来推演,他必然会扩大联盟。而最有价值的联盟对象就是军方。”
法老盯着他,突然冒出一句。
“你不像二十一岁。”
“臣的来处老得比较快。”
法老没有追问。
但沈鹤鸣知道他没有完全相信“直觉”这个说法。
法老从桌案下面拿出一卷东西,推到沈鹤鸣面前。
沈鹤鸣展开一看,心脏猛跳了一下。
纸莎草上盖着法老的双冠王印,正文是僧侣体写的官方文书。
全权委任状。
“沿途行省的长官、军队、官仓,你都有权调动。”法老说。
沈鹤鸣抬头看他。
“赫纳不同意。”法老说,“他认为你要得太多了。”
“但法老给了。”
“因为你说得对。”法老靠在椅背上,“方案不能赌。我要的是结果。”
沈鹤鸣拿起委任状,手指微微用力。
法老要么是真的信任他,要么是拿他当一把刀,往南方扔出去试水。
或者两者都有。
“谢法老。”沈鹤鸣把委任状收好。
“我还有一件事。”
法老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沈鹤鸣面前。
“你叫什么?”
沈鹤鸣愣了。
“臣……法老册封臣为''''鹤''''……”
“不是我给你的名字。”法老打断他,“是你自己的名字。你来处的名字,用你来处的语言告诉我。”
沈鹤鸣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鹤鸣。”他用中文说。
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自己的中文名字了。
法老微微偏头,重复了一个音节:“沈?”
发音不太对,声调拐到了奇怪的地方,但竟然很接近。
“沈——鹤——鸣。”沈鹤鸣放慢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法老跟着念,三个音节被他念出了一种很奇异的韵律感,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写给我看。”法老说。
沈鹤鸣怔了一下。
法老已经转身走回桌案,拿起一张空白纸莎草铺开,把芦苇笔和碳墨推到他面前。
沈鹤鸣走到桌案前,拿起芦苇笔。
沈。
鹤。
鸣。
三个字落在米黄色的纸莎草上,被象形文字和僧侣体包围着,显得格格不入。
第21章 塞拉
法老盯了很久。
他的手指抬起来,悬在纸莎草上方,沿着“沈”字的笔画在空中慢慢描了一遍。
“教我写。”
法老说。
沈鹤鸣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写?”
“你的来处的文字。”法老抬起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是很认真的神情,“教我写你的名字。”
沈鹤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拿起另一根芦苇笔递给法老。
法老接过去,握笔的姿势是写僧侣体的握法,他的笔杆几乎垂直于纸面。
“不是这样握的。”沈鹤鸣说,“要斜一点,笔杆靠在虎口上。”
他用手比了一下,法老调整了握笔角度,但还是不太对。
“先写''''沈''''。”沈鹤鸣清了清嗓子,“左边三点,像尼罗河的水滴。”
他引导着法老的手落笔。
第一个点,法老的力道太重了,碳墨洇开了一小片。
“轻一点。”沈鹤鸣说。
第三个点,几乎和沈鹤鸣自己写的一样。
“学得真快。”沈鹤鸣低声说。
法老没有回应。
“右边是''''冘'''',上面一个宝盖,下面......你不需要知道含义,跟着我的手走就行。”
法老的手指在写弯钩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沈鹤鸣偏了偏头,发现法老没有在看纸莎草。
“继续。”法老说。
沈鹤鸣咽了下口水。
他引导法老写完了“沈”字的最后一笔。
“接下来是''''鹤''''。”
这个字比“沈”复杂得多。左边是“隺”,右边是“鸟”。
“上面两横一竖,像通往神殿的阶梯。”沈鹤鸣尽量把描述翻译成法老能理解的意象。
“法老握剑多还是握笔多?”沈鹤鸣忽然问。
“剑多。”
“看得出来。力道控制得很精准,就是不太习惯轻的东西。”
法老微微侧头,离沈鹤鸣的脸更近了一些。
“你在夸我?”
“臣在客观评价。”
法老没说话。
“鸟”字的部分更难了,笔画密,弯弯绕绕的地方多。法老写到“鸟”字中间那个弯折的时候,芦苇笔尖偏了,一道墨痕歪歪扭扭地拐到了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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