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线也是自己画的?”


    “……是。”


    法老嘴角弯了一下。


    “怪不得。”


    沈鹤鸣的脸僵了一瞬。


    “怎么了?”


    法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从项圈上收回来,反手从矮桌下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面铜镜。


    比沈鹤鸣在净化池用的那面精致得多,镜面抛光度极高,手柄上雕着展翅的圣甲虫。


    法老把铜镜递到他面前。


    “自己看。”


    沈鹤鸣接过镜子,低头照了一眼。


    ……


    他的右眼眼线完美无缺,左眼的眼尾那根线歪了。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沈鹤鸣盯着镜子里那根歪掉的眼尾线,陷入了沉默。


    “右边画得不错。”法老靠回豹皮垫子上,“荷鲁斯之眼的标准画法,角度、粗细都对。左边差一点。手抖了?”


    沈鹤鸣不太想承认自己确实手抖了。


    “铜镜成像不够清晰。”他替自己找了个理由。


    “所以更不应该赶走侍女。”


    法老说完这句话,从矮桌上的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了一根铜制眼线笔。


    沈鹤鸣的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太对。


    “过来。”法老拍了拍长榻的边缘,“坐。”


    “……什么?”


    “我帮你重画。”


    “法老......”


    “坐下。”法老命令道。


    沈鹤鸣的腿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他坐在了长榻的边缘。


    屁股刚碰到豹皮垫子,法老的手就伸过来了。


    “别动。”法老说。


    沈鹤鸣不敢动,他甚至不太敢呼吸。


    法老拿着笔蘸了一点孔雀石容器里的黑色膏体。


    然后笔尖落在了他的左眼眼尾。


    沈鹤鸣的眼皮条件反射性地跳了一下。


    “别眨。”


    法老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沈鹤鸣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皮。


    法老的手非常稳。


    笔尖沿着他的上眼睑边缘滑过去,先是把他原来画歪的那一段覆盖掉,然后重新勾勒出一条流畅的弧线。


    “你是从哪里学到的画法?”法老一边画一边问。


    “书上看的。”沈鹤鸣说。嗓子有点干。


    “什么书?”


    “一本记录了千年技法的……典籍。”


    “你的来处有关于埃及的典籍?”


    沈鹤鸣张嘴想回答,但法老的手指在这时候动了一下。


    “有。”他回答。


    “你的来处对埃及很感兴趣?”


    “非常。”


    笔尖从眼尾收走了,法老没有立刻松手。


    他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微微歪了一下头,像一个对画作不太满意的画师。


    然后他用拇指的指腹在沈鹤鸣眼尾下方轻轻擦了一下。


    “多余的粉。”法老解释道。


    然后手收回去了。


    法老把眼线笔放回矮桌上,重新靠回了豹皮垫子里。


    他的姿态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拿镜子照照。”


    沈鹤鸣拿起铜镜。


    左眼的眼线被重新画过了。


    新的线条比他自己画的精准得多,弧度完美,收尾干净,和右眼终于对称了。


    法老在眼尾的延伸线上做了微调,原来的角度是标准的荷鲁斯之眼画法,而法老改过之后,尾端的上挑弧度更大了一点点,收尾处多了一个极细的小勾。


    这个画法沈鹤鸣认识,他在开罗博物馆里见过。


    这是法老专属的眼线画法,只有王族才能用的眼尾勾。


    沈鹤鸣握着镜子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看向法老。


    法老正端着黄金杯喝酒,杯沿挡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但表情模糊。


    沈鹤鸣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来一句:


    “法老画得很好。”


    法老把杯子放下。


    “我的母后......”他顿了一下,“她在世的时候,每日晨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画眼线。我幼时常在旁边看。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沈鹤鸣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答。


    法老提起亡母的时候,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


    “你的母亲。”法老忽然说。


    沈鹤鸣一愣。


    “你在册封典礼之后回到住处,在院中说了一句话。”法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静,“你说''''妈,你儿子争气吧。''''”


    沈鹤鸣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句话他是用中文自言自语说的,周围有侍女在,但她们不可能听得懂现代中文。


    所以不是侍女传的话。


    而法老虽然听不懂中文,却专门把那句话的发音记了下来,问了什么人,或者通过上下文推测出了含义。


    沈鹤鸣后背微微发凉。


    这个人的心思比他表现出来的深十倍。


    “''''妈''''。”法老用一种生硬的发音重复了那个中文词汇。“这是你来处的语言。意思是''''母亲''''?”


    沈鹤鸣安静了。


    “是。”


    “她还在吗?”


    “在。”


    在三千年以后。


    法老没有继续追问。


    他往矮桌上的另一只黄金杯里倒了酒,推到了沈鹤鸣面前。


    “喝。”


    沈鹤鸣接过来抿了一口,不是白天在祭司区喝的那种稠糊糊的啤酒,而是正经的葡萄酒,带着浓郁的蜂蜜和石榴的香气,入口滑腻,后味微微发涩。


    好喝。


    沈鹤鸣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酒量不行,现在不是醉的时候。


    法老靠在豹皮垫上看他的动作。


    “我以为你今夜会准备一篇奏章。”法老说。


    “臣的确准备了。”沈鹤鸣的脑子切换回了正事模式,“关于尼罗河泛滥后的淤泥期灌溉方案,臣有一些想法......”


    “明天再说。”法老打断了他。


    沈鹤鸣闭上了嘴。


    法老站了起来。


    第17章 初心


    他走到殿内一侧的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纸莎草画卷。


    “过来看。”


    沈鹤鸣站起来走过去。


    画卷展开大约有两米长,上面画的是一幅完整的地图。


    尼罗河从南到北贯穿画面,河流两岸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城市、神庙和军事要塞。


    在东北角的位置,用红色颜料画着一片沈鹤鸣不认识的图腾符号。


    “赫梯。”法老的手指点在那片红色区域上。


    沈鹤鸣心头一紧。


    赫梯帝国是古埃及最大的外敌。


    “他们的使团上个月离开了底比斯。”法老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走了一份和平协议的草案,和我给赫梯王的亲笔信。”


    “和平协议?”


    “赫梯人要我们割让迦南行省。”法老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边境线划过去,“作为交换,他们承诺十年内不进犯埃及本土。”


    “法老答应了?”


    法老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会答应?”


    沈鹤鸣读出了答案。


    “迦南不会割让。”法老收回手,负手走了两步,“但赫梯人不会善罢甘休。和平协议只是缓兵之计,他们的,也是我的。”


    “战争不可避免。”沈鹤鸣说。


    法老没有否认。


    “最快半年。最迟一年。”法老回头看他,“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粮食充足,民心可用,祭司集团不在背后捅刀子。”


    他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我需要你做的事。”


    沈鹤鸣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看着尼罗河蜿蜒穿过整个画面。


    从上游到下游,从底比斯到三角洲。


    三千年前的帝国命运,就铺在他面前这张纸莎草上。


    “臣明白了。”他说。


    法老注视了他几秒钟。


    然后他伸手从矮桌上拿起沈鹤鸣刚才放下的那杯酒,自然地喝了一口。


    杯沿上还留着沈鹤鸣的唇印。


    沈鹤鸣看着法老的嘴唇贴上杯沿的那个位置,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短路了一瞬。


    法老放下杯子,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时辰不早了。”法老走向殿门,“我让赫纳送你回去。明天卯时,你在祭司区的书房等我。我要听你的灌溉方案。”


    “是。”


    沈鹤鸣行了告退礼,转身向殿门走去。


    “鹤。”


    法老在身后叫了他的名字。


    沈鹤鸣停下脚步,回头。


    法老站在那幅地图前,深红色长袍的下摆因为转身的动作还在轻微地晃动。头顶金箔星空的光落在他身上,碎金流银。


    “眼线。”法老说。


    “以后我来画。”


    沈鹤鸣站在殿门口,夜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动了他耳边的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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