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


    “……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了星辰殿。


    一路上赫纳跟在他身后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回到祭司区的院落后,沈鹤鸣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眼眼尾。


    沈鹤鸣把手放了下来。


    他走到窗前,抬头看着外面的夜空。


    今夜的星空和星辰殿天花板上的那片金箔星图一模一样。


    然后他翻身上了床,把薄毯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之前,他的手又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眼的眼尾。


    沈鹤鸣后半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的脑子根本停不下来。


    灌溉方案的细节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在他脑子里到处爬,他翻来覆去地修改。


    他翻了个身,手指又鬼使神差地摸上了左眼眼尾。


    那根重新勾画过的线条早就在他辗转反侧的过程中蹭掉了大半,但指尖擦过皮肤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还是会自动回放法老的手指捏住他下巴的触感。


    沈鹤鸣把薄毯蒙在脸上。


    “不要想了。”他用中文小声对自己说,“你现在的处境是在刀尖上跳舞,法老对你好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你是一颗棋子,一颗长了腿的会预测天气的棋子。醒醒。”


    自我催眠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梦里他在开罗博物馆,站在一具法老木乃伊的展柜前。


    木乃伊的绷带忽然动了,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眼线歪了。”木乃伊说。


    沈鹤鸣惊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但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


    侍女们在准备晨起的洗漱用品。


    沈鹤鸣坐起来,揉了揉脸。


    法老说卯时在书房等他。


    他不知道现在具体什么时辰,但根据窗外天色判断,大概是寅时末。


    他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他快速洗漱、换衣,这次没有赶走侍女。


    侍女帮他整理好衣袍后,拿出了眼线匣子。


    “大祭司,请允许婢子为您......”


    “我自己来。”


    侍女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


    沈鹤鸣坐在铜镜前,拿起眼线笔。


    这次没有抖。


    线条画完,他凑近铜镜仔细检查。


    但眼尾的延伸线末端,他停了一下。


    昨晚法老在那个位置加了一个小勾。


    他盯着铜镜里自己的眼尾看了三秒钟。


    然后手腕轻转,笔尖上挑,勾出了一个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弧度。


    画完之后他立刻站起来,不给自己任何反悔和多想的时间。


    “走。”他对门外的侍从说,“去书房。”


    书房在祭司区东侧,是一间四面都堆满纸莎草卷轴的石室。


    沈鹤鸣到的时候,法老还没来。


    他利用这段时间在一张空白的纸莎草上画了一幅简易的灌溉系统草图。


    古埃及的书写工具是一根削尖的芦苇秆,蘸着碳墨书写。


    他画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改良版沙杜夫的结构图,加装了配重和活动支架;第二张是水渠分流系统的剖面图,利用地势落差实现多级灌溉;第三张是轮作制度的示意图,三季轮换,大麦、亚麻和休耕交替进行。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沈鹤鸣抬头。


    法老走在前面,深蓝色的长袍,金色腰带,头上没戴双冠,只束了一条简单的金蛇额带。


    他身后跟着赫纳,赫纳身后还跟着一个沈鹤鸣没见过的人。


    那人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精壮,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疤。


    他穿着将领的铠甲,胸甲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猎鹰。


    法老走进书房,目光扫过沈鹤鸣的脸,在他的左眼眼尾上停了一下。


    沈鹤鸣捕捉到了那一秒的停顿。


    法老什么都没说,但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


    “这是纳赫特。”法老抬手示意身后的将领,“南方军团的副将。”


    沈鹤鸣行礼。


    纳赫特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坦荡,没有旧祭司集团那种阴恻恻的敌意,但也说不上友善。


    是那种老军人特有的审视,打量你是不是真有本事,还是个绣花枕头。


    “把你的东西拿出来。”法老在书房正中的石桌后坐下。


    第18章 要命的选择题


    沈鹤鸣把三张草图铺在桌上。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几乎没停过嘴。


    从沙杜夫的力学原理讲到水渠的坡度设计,从轮作制度的土壤养分循环讲到播种时间窗口的计算。


    他尽量避免使用任何现代术语,所有的概念都翻译成古埃及人能理解的语言:“杠杆”说成“天平之理”,“氮固定”说成“土地的呼吸”。


    法老全程没有打断他。


    纳赫特在听到水渠分流系统的部分时,眼睛亮了一下。


    “这套水渠如果铺设到南方的粮仓区……”纳赫特弯腰看着草图上的标注,“军屯的产量至少能提三成。”


    “不止三成。”沈鹤鸣说,“如果配合轮作制度,第二年的产量会更高。土地需要休息,就像士兵需要轮换一样。”


    纳赫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认可。


    “方案可行。”法老开口了,“纳赫特,你带人去南方粮仓区勘察地形,十天内给我回报。”


    “遵命。”纳赫特行礼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法老、沈鹤鸣和赫纳三个人。


    法老低头翻看沈鹤鸣画的草图,手指沿着水渠的线条慢慢移动。


    “这些东西。”法老头也不抬地问,“你来处的书上都有?”


    “有一部分。”沈鹤鸣说,“还有一部分是臣根据现有条件做的调整。”


    “你来处很强。”


    沈鹤鸣没有接话。


    法老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草图卷起来递给赫纳,抬起头,“赫纳,出去。”


    赫纳毫无犹豫地转身走了,动作行云流水,甚至连门都帮他们带上了。


    沈鹤鸣的后背微微绷紧。


    “伊蒙。”法老说出了这个名字。


    沈鹤鸣精神一凛。


    “他被废之后,没有离开底比斯。”法老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他在城外东郊的塞克荷迈特神庙落脚,那里有一批仍然效忠于他的低阶祭司。”


    沈鹤鸣的心往下沉了沉。


    “昨夜子时前后,赫纳的人回报:有三辆运粮马车从南方的赫尔摩波利斯出发,目的地是塞克荷迈特神庙。”法老转过身看他,“赫尔摩波利斯的地方长官叫梅胡,是伊蒙的弟子。”


    “伊蒙在养人。”沈鹤鸣说。


    “不只是养人。”法老的声音很平,“赫纳截获了一封信。伊蒙写给上埃及三个行省长官的联名信,信中说......”


    法老顿了一下。


    “''''外来邪灵蒙蔽法老圣听,亵渎阿塞拉之名,天谴将至。凡忠于正神者,当行天罚之事。''''”


    “他要杀我。”沈鹤鸣的声音很稳。


    “他要杀你。”法老重复了一遍,“而且不会自己动手。他会借地方势力的刀,在你离开底比斯视察水利工程的时候动手。到时候是''''地方暴民不满邪祭司''''引发的暴动,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鹤鸣沉默了几秒。


    “法老打算怎么处理?”


    法老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沈鹤鸣没想到的话。


    “你怕不怕?”


    沈鹤鸣愣了。


    “怕。”他说。“但怕也没有用,臣现在这条命是法老赢来的,还没活够本呢。”


    法老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活够本。”法老重复了这三个字,“你的来处都这么说话?”


    “日常用语。”


    法老收了笑,但眼底的光还在。


    “伊蒙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法老走回石桌前,拿起他的金蛇额带重新戴好。“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你的住处要搬。”


    “搬去哪?”


    “内廷。”法老说,“你的新住处在星辰殿东侧的偏殿。”


    沈鹤鸣张了张嘴。


    星辰殿东侧偏殿,那基本就是法老寝宫隔壁了。


    “法老,这不合规矩吧。大祭司住在祭司区是惯例......”


    “旧惯例是旧大祭司定的。”法老打断他,“现在你是大祭司,你定新的。”


    沈鹤鸣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况且。”法老走过他身边,在经过他的时候微微偏头,声音压低了,“祭司区的守卫我信不过。你离我近一些,安全。”


    法老走出了书房。


    沈鹤鸣站在原地,盯着法老消失的方向。


    你离我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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