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尼罗河......”


    他跪倒在地上。


    “涨了!!!”


    塞拉恩赫卡拉没有说话。


    他赤着脚走过赫纳身边,走出寝殿,走过长长的廊道,走上了王宫最高处的观星台。


    底比斯城在他脚下展开。


    黎明的光线从东方地平线上漫过来,把整座城市从黑暗中一层一层地剥出来。


    先是远处的卡纳克神庙群,石柱的顶端被染成金色。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民居。


    然后是河岸。


    然后是尼罗河。


    塞拉恩赫卡拉看到了那条河。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尼罗河变成了红色。


    暗红色的河水翻滚着,以一种狂暴的姿态吞没了干涸的河床和两岸的低地。


    河面上翻腾着红色的泥浪,裹挟着上游的枯枝和水草,浩浩荡荡地向北推进。


    水位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上升。


    第10章 棋子的位置


    整座城市都跪了下来。


    从观星台上望下去,底比斯的街道上、屋顶上、神殿的台阶上,密密麻麻全是跪伏的人影。


    所有人的额头都贴着地面,朝着尼罗河的方向。


    哭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震耳的轰鸣,和洪水的声音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个是人声,哪个是水声。


    “哈皮神......”


    “哈皮神降临了......”


    塞拉恩赫卡拉站在观星台的边缘。


    晨风灌进他的亚麻短裙里,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的视线越过跪倒的人群,落在了祭司区东侧那个不起眼的小院落上。


    他找到了那个人。


    所有人都跪着。


    那个院落门前的石阶上,站着唯一一个没有跪下的人。


    白色祭司袍,黑发被风吹起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过去,只有一个瘦小的、几乎要被风吹走的轮廓。


    法老的手指在观星台的石栏上慢慢收紧。


    “赫纳。”


    赫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上来了,正喘着气跪在观星台入口处。


    “在!”


    “带鹤来见我。”


    塞拉恩赫卡拉的目光还钉在那个远处的白色身影上。


    “现在。”


    沈鹤鸣是被赫纳亲自接走的。


    赫纳带了二十个法老近卫军,全副武装,战车都出动了两辆。


    沈鹤鸣看到赫纳出现在院门口时,两条腿是软的。


    赫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的脸色比纸莎草还白。”


    “谢谢夸奖。”沈鹤鸣说。


    赫纳嘴角动了一下。


    在沈鹤鸣认识他的短短半个月里,这是这个三角眼男人最接近“笑”的表情。


    “上车。法老要见你。”


    “能给我一杯水吗?我快渴死了。”


    赫纳看了他一眼,回头对随从使了个眼色。


    不到十秒钟,一个士兵捧着一个陶杯跑了过来。


    沈鹤鸣接过来灌了三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泥土味。


    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


    “走吧。”赫纳催他。


    沈鹤鸣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但他尽量走得稳。


    出了祭司区大门的时候,他看到了街道上的情况。


    底比斯城已经疯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


    哭的、笑的、跳舞的、往天上撒麦子的、互相拥抱的、跪在地上亲吻泥土的。


    有个老太太赤着脚踩在刚刚漫上来的河水里,浑浊的红色泥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她蹲下去捧起一把水泼在自己脸上,嘴里念念有词。


    有几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站在水边,把孩子的小脚丫浸在河水里。


    孩子被冰凉的水激得哇哇叫,母亲却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干旱太久了。


    沈鹤鸣想起伊蒙昨天说的那句话。


    上埃及又饿死了三十七个人,其中十一个是孩子。


    他忽然有点理解那个老祭司了。


    不完全是权力斗争。


    那个老头是真的急。


    沈鹤鸣坐在战车上穿过人群的时候,被人认了出来。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白神使!”


    “是白神使!拉神的使者!”


    “是他预言了哈皮神降临的日子!”


    人群朝战车涌过来。


    近卫军拦出一条通道,但挡不住那些伸出来的手。


    有人朝他扔花环,有人朝他扔面包,面包砸在他肩膀上弹了一下掉在车板上,硬得像块石头。


    沈鹤鸣:“……”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面包。


    “这也太硬了。”他小声说。


    赫纳面无表情地把面包捡起来递给旁边的士兵。


    人群的声浪越来越大。


    “白神使”这个称呼像风一样从街头传到街尾。


    沈鹤鸣坐在战车上,被这种铺天盖地的狂热包围着,有一瞬间感到了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战车在王宫正门前停下。


    沈鹤鸣被赫纳一路带着穿过了三重宫门、两道回廊、一个种满纸莎草的庭院。


    他注意到沿途每一个遇到的侍从和官员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沈鹤鸣的后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赫纳把他带到了一间他没去过的殿室前。


    殿门比他上次见法老的那间大殿小得多,门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全是法老的尊号和颂词。


    门两侧各站着四个近卫,一动不动。


    “进去。”赫纳说。


    “你不一起?”


    “法老只召你一人。”赫纳看了他一眼,“别让他等太久。”


    沈鹤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法老站在殿室最深处,背对着门。


    沈鹤鸣看到了他的背影。


    赤裸的上身,腰很窄,皮肤上面有几道极淡的疤痕。


    沈鹤鸣的目光在那几道疤痕上停了一秒。


    法老转过身来。


    沈鹤鸣愣了几秒。


    法老也在看他。


    殿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赢了。”


    法老先开口了。


    沈鹤鸣回过神来,按照之前赫纳教他的礼仪,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前,微微鞠了一躬。


    “是哈皮神赢了。臣只是传达了神的旨意。”


    法老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我面前,还要演吗?”


    沈鹤鸣的动作僵了一瞬。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法老的视线。


    火光在法老的眼睛里跳动。


    “……不是演。”他说。“是活命技巧。”


    “我说过。”法老朝他走了两步,“预言若准,封你为祭司。”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捏住了沈鹤鸣的下巴,微微抬起。


    沈鹤鸣被迫仰起头。


    法老的拇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但我改主意了。”


    沈鹤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封祭司。”法老的声音压得很低,近在咫尺,像是贴着他的额头说的。


    “封大祭司。”


    殿室里铜灯盏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沈鹤鸣瞪大了眼睛。


    大祭司?


    大祭司的位置现在坐着的人叫伊蒙,那个侍奉了三代法老、掌控整个祭司集团、昨天差点把他拖去祭坛上开膛破肚的老头?


    法老要把他放到那个位置上?


    “你疯了。”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


    沈鹤鸣说完就后悔了,但收不回来了。


    法老的手指还捏着他的下巴。


    塞拉恩赫卡拉低下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燃烧的东西比铜灯盏的火更烫。


    “疯了?”法老的声音带着笑意。


    “也许。”


    他松开了手。


    沈鹤鸣的下巴上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


    法老退后一步,重新变回那个不动声色的帝王。


    “三天后举行册封典礼。赫纳会教你所有的礼仪和流程。”


    沈鹤鸣还站在原地,大脑还在死机状态。


    “鹤。”


    法老叫他。


    沈鹤鸣抬头。


    法老已经走到了殿室另一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被火光照亮的眼睛。


    “你替我赢了第一局。”


    他说。


    “后面的棋,我们慢慢下。”


    门从外面被推开,赫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躬身等候。


    沈鹤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腿又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稳住。


    走出去十步之后,底比斯城方向又传来一阵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第11章 册封之位


    册封典礼定在三天后。


    但沈鹤鸣只平静了一天半。


    第二天午后,赫纳急匆匆地出现在他的院落门口,三角眼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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