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着,蓝光打在伊蒙苍老的脸上。


    老祭司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鹤鸣知道他在害怕。


    万一这个白皮肤的年轻人说的是真的\万一明天尼罗河真的涨了。


    那他今天抓走一个“拉神的使者”并杀了他,这个罪名,足以让整个祭司陪葬。


    伊蒙的喉结动了一下。


    “放手。”他对圣卫说。


    圣卫松开了沈鹤鸣的肩膀。


    沈鹤鸣强忍住没去揉被掐痛的地方。


    “一个晚上。”伊蒙看着他。“明日日出,如果尼罗河没有涨水。”


    “你不用自己走到拉神殿。”


    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会让人把你拖过去。”


    伊蒙转身离开了。


    祭司们跟在后面。圣卫最后走,临走前其中一个回头深深看了沈鹤鸣一眼。


    院门关上。


    沈鹤鸣整个人滑着无花果树的树干坐到了地上。


    被推倒的那个士兵爬了起来,嘴角有血。


    另一个士兵的右臂还在发抖,显然被反扭得不轻。


    “你没事吧?”士兵看着坐在地上的沈鹤鸣。


    沈鹤鸣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帮我个忙。”他的声音沙沙的。“去告诉赫纳大人。就说大祭司来过了。”


    士兵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天边最后那一抹橘红色正在消退。


    夜色从东方漫过来,把一切都吞进了深蓝色的阴影里。


    沈鹤鸣靠着树干仰起头。


    透过无花果树稀疏的叶片,他能看到第一颗星星。


    “妈。”他冲着天上说了一个字。


    “你的论文要是有问题,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树叶被夜风吹动,沙沙地响。


    像是某种遥远的、听不清楚的回答。


    第9章 尼罗河的河水上涨了!


    沈鹤鸣一整夜没睡。


    他靠着那棵无花果树,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树皮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


    猎户座从东边爬上来,慢慢走过头顶,又往西边沉下去。


    他看着天狼星,那颗星星亮得刺眼。


    它已经出现在了黎明前的东方地平线上,偕日升完成了。


    凌晨的时候风向变了。


    一直从北边吹来的干热风突然停了,空气黏稠起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沈鹤鸣的鼻腔里捕捉到了一种泥腥味。


    他猛地站了起来。


    两条腿麻了一整夜,站起来的瞬间差点摔倒。


    他扶着树干稳住身体,踮起脚朝院墙外看。


    什么都看不见,天还是黑的。


    但那股泥腥味更重了。


    沈鹤鸣的心脏跳得极快。他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来了来了来了。


    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五天的压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堵在胸口,酸胀得眼眶发热。


    然后他听到了。


    起初他以为是雷声。


    从大地深处传上来的轰鸣。


    脚底下的石板开始震动,细碎的沙粒从墙缝里簌簌往下掉。


    那棵无花果树的叶片剧烈摇晃,几颗没熟透的果子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地震了?”


    留守的那个士兵从门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刀。


    沈鹤鸣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水。


    是几十亿立方米的水从埃塞俄比亚高原倾泻而下,沿着六千六百七十一公里的河道一路向北奔涌,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抵达了底比斯。


    震颤越来越强。


    远处传来第一声尖叫。


    然后是无数声尖叫汇成一片,从各个角落同时响起。


    士兵的脸色白了。


    他冲到院门口,拉开门栓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河……”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河水!!!”


    沈鹤鸣推开他走了出去。


    祭司区建在一处缓坡上,地势比城区高出不少。


    站在院门外的石阶上,他终于看到了尼罗河的方向。


    天际线刚刚泛白。


    灰蓝色的晨光里,昨天还干涸见底的尼罗河河道里正在翻涌着一条暗红色的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


    尼罗河泛滥初期的河水是红色的,因为裹挟了上游大量的红色淤泥。


    古埃及人把泛滥期的尼罗河叫做“红色尼罗河”。


    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沈鹤鸣看着那片红色的水漫过大地。


    他整个人开始发抖。


    “哈皮神!!!”


    城区的方向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哈皮神降临了!!!”


    沈鹤鸣看到远处的街道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人影。


    有人从房屋里冲出来跪倒在地,额头砸在泥地上。


    有人朝着尼罗河的方向举起双手嚎啕大哭。


    有人抱着孩子往河边跑,要让孩子亲手触摸神赐的河水。


    整座底比斯城都醒了。


    沈鹤鸣站在石阶上,看着这一切。


    晨风吹起他的白色祭司袍,长发在风里飞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手表,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谢谢妈。


    消息传到王宫的速度比洪水蔓延的速度还快。


    法老塞拉恩赫卡拉在天亮之前就已经醒了。


    法老的寝殿侍从们只知道法老在三天前下令不见任何人,殿门紧闭,饮食只留在门外的矮桌上。


    但如果有人足够大胆,趴在那扇两丈高的鎏金木门上偷听,他会发现殿内安静得不正常。


    塞拉恩赫卡拉坐在黑暗中。


    他坐在寝殿最深处的那张黄金嵌象牙的椅子上,赤着上身,只在腰间系了一块白色亚麻短裙。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一盘没动过的面包和一壶啤酒。


    啤酒已经放了一天,表面浮着一层浑浊的泡沫。


    法老在等。


    赫纳在三天前最后一次觐见时,把所有的情报都呈了上来。


    伊蒙在拉神殿做了七天祈祷仪式,发动了十二个州的高级祭司联名上书,要求提前处死“赛特的蛊虫”。


    将军塞提从北方边境送回了密信,信上说赫梯人在叙利亚增兵三万,战事一触即发,但信的最后一段,问的是“听闻王兄得到一位白肤先知,弟甚好奇”。


    朝堂上要他杀沈鹤鸣的声音占了七成。


    剩下三成不是支持沈鹤鸣,而是在观望。


    塞拉恩赫卡拉什么都没说。


    他让赫纳退下,然后关上了门。


    他在等第十五天。


    不是因为他信了那个年轻人的话。


    法老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活到今天的每一天都是靠不相信任何人换来的。


    他等,是因为他想看结果。


    如果河水不涨,杀了便是。


    他会亲自下令,干脆利落,不会给伊蒙任何做文章的机会。


    死一个异族俘虏,换朝堂安稳,这笔账算得过来。


    如果河水涨了......


    塞拉恩赫卡拉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勾了一下嘴角。


    如果河水涨了,那这个叫“鹤”的年轻人,就是神掷到他棋盘上的一枚天降好子。


    他可以用这枚棋子撬动整个祭司集团。


    十五天里他反复想过那张脸。


    白得不真实的皮肤,比女人还精致的五官,那双又狭又长的杏眼在被按跪在地上时也没有露出一点恐惧。


    那个年轻人念出了他的四重名。


    这件事塞拉恩赫卡拉想了十五天还是想不通。


    他的四重名在登基大典上由伊蒙宣读,在场的人不超过三十个。


    其中“荷鲁斯名”和“两女神名”只有他本人和大祭司知道全文。


    那个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是谁?从哪里来?那只手腕上发光的东西是什么?


    塞拉恩赫卡拉想不明白。


    他讨厌想不明白的事情。


    但他更讨厌的是:他发现自己在想这些问题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脸。


    跪在大殿上抬起头的那一刻,白皮肤在火光里几乎是透明的,黑色的头发垂在脸侧。


    像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然后大地震了。


    塞拉恩赫卡拉的第一反应是从椅子上站起来。


    花岗岩地板在颤动,那壶放了一天的啤酒倒了,浑浊的液体顺着小几的边缘淌下来。


    殿外传来侍从的惊叫。


    “法老!法老!”


    殿门被从外面撞开。


    赫纳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跑得太急,一只鞋都甩掉了。


    这个向来以镇定著称的官员,此刻满脸通红,眼睛里的神情像是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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