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礼提前了。”


    沈鹤鸣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古埃及象形文字,他在默背册封仪式上要念的祷词。


    听到这话,手里的树枝啪地断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


    “现在。”


    沈鹤鸣站起来的速度快到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你在跟我开玩笑。”


    “法老不开玩笑。”赫纳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伊蒙今早联合上下埃及十四个州的高级祭司,在卡纳克神庙举行了紧急祭礼,当众宣布拉神降下神谕:尼罗河泛滥是对异端的警示,要求立即将你处以火刑。”


    沈鹤鸣的头皮瞬间炸了。


    “他直接绕过法老了?”


    “他没绕过。”赫纳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请了太后懿旨。”


    沈鹤鸣的大脑飞速运转。


    太后这个角色之前从没出现过。


    能压过法老调动祭司系统的力量,这个太后要么是法老的亲生母亲,要么是掌握了某种足以制衡王权的筹码。


    “所以法老把典礼提前,是为了抢在火刑令执行之前把我保住。”


    赫纳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介于欣赏和警惕之间。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谢谢,我也觉得。”沈鹤鸣说完这句就往屋里跑,“给我三分钟换衣服。”


    “两分钟。”赫纳在身后说,“战车已经在门口了。”


    沈鹤鸣这辈子换衣服最快的一次,献给了三千年前的古埃及。


    他手忙脚乱地扒掉身上皱巴巴的旧祭司袍,套上赫纳昨天派人送来的正式祭司礼服。


    白色亚麻长袍,比之前穿的任何一件都要细软,薄得近乎透明,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凉的水。


    腰间束了一条金色的宽腰带,腰带上嵌着青金石和绿松石,正中间是一枚黄金圣甲虫。


    他没时间画眼线,也没时间戴假发。


    赫纳在门外催了第三遍的时候,他光着脚冲了出去,鞋都没穿上。


    “鞋!”赫纳朝随从吼了一声。


    一个侍从追上来,蹲在地上替他套上了一双纸莎草编的凉鞋。


    沈鹤鸣一只脚踩在凉鞋里一只脚还在半空就被赫纳拽上了战车。


    战车疾驰过底比斯的街道。


    风灌进沈鹤鸣的袍子里,把薄如蝉翼的亚麻布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黑发在身后飞起来,街上的人看到法老的近卫军开路,纷纷让到两边,然后就看见了战车上那个白得发光的年轻人。


    “白神使!”


    “是白神使!”


    又来了,沈鹤鸣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称呼从昨天开始就传遍了整个底比斯。


    据赫纳说,城里已经有人开始在家门口供奉他的画像了。


    画得极其抽象,一个白色的椭圆形上面顶着两根黑色的线条,据说是“白肤黑发的神使大人”。


    沈鹤鸣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战车在卡纳克神庙的侧门急停。


    赫纳带着他穿过一条狭窄的侧廊,避开了正门。


    “正门那边全是伊蒙的人。”赫纳压低声音,“法老已经从正门进去了,正在等你。”


    沈鹤鸣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侧廊尽头是一扇石门。


    赫纳推开门,光线猛地灌进来,刺得沈鹤鸣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看到了大殿。


    卡纳克神庙的百柱大厅。


    石柱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彩绘浮雕,法老的战争场景、神祇的加冕仪式、尼罗河的丰收图......


    三千年的文明浓缩在这些石头上。


    大殿里站满了人。


    沈鹤鸣一眼扫过去,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四百人。


    前排是穿着华服的高级官员和贵族,后排是各级祭司和将领。


    所有人都面朝大殿最深处。


    最深处是一座高台。


    塞拉恩赫卡拉坐在上面的黄金宝座上。


    沈鹤鸣在侧门站定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想退半步。


    赫纳的手按在他的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走。”赫纳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法老在看你。”


    沈鹤鸣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高台上。


    法老确实在看他。


    塞拉恩赫卡拉今天穿了全套法老正装。


    双重王冠戴在头顶,红白相间,前端伸出一条金色的眼镜蛇。宽领项圈层层叠叠铺在胸前,黄金和宝石交替排列,在阳光下几乎刺目。


    白色亚麻长裙束在腰间,腰带上悬挂着象征王权的仪式短剑。


    但沈鹤鸣的注意力没有在这些装饰上停留。


    他看到了法老的脸。


    王冠的阴影落在法老的眉骨上,让那双琥珀的眼睛显得更深更暗。


    这是沈鹤鸣第一次见到塞拉恩赫卡拉以完整的帝王之姿出现。


    沈鹤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殿。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沈鹤鸣走在中央的通道上,两侧的官员和祭司的无数视线贴着他的皮肤扫过去。


    一种毫不掩饰的恨意传了过来。


    沈鹤鸣用余光瞄了一眼。


    伊蒙。


    老祭司穿着豹皮披风,站在右侧祭司群的最前方。


    他身后站着至少二十个高级祭司,乌压压一片,每个人的表情都写着同一句话:你凭什么?


    沈鹤鸣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离高台还有十步远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前,单膝跪下。


    “鹤,叩见法老。愿拉神的光辉永照您的冠冕,愿上下埃及在您的荫庇下丰饶永存。”


    这段话是赫纳昨天教他的。


    大殿里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塞拉恩赫卡拉开口了。


    “十五天前,我得拉神启示,降一白衣使者于底比斯。”


    沈鹤鸣跪在地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使者预言哈皮神降临之日,分毫不差。尼罗河之水如期而至,沃野千里,万民欢腾。”


    “此乃拉神之恩,亦是对埃及之眷顾。”


    大殿里有几个官员开始微微点头。


    然后法老的语气变了。


    “然。”


    “听闻。有人以神之名,行私欲之事。”


    沈鹤鸣感觉到右侧祭司群那边的空气凝固了。


    “大祭司伊蒙。”


    法老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在念一道判决书。


    “三十年前,先王委你以重任,掌管阿塞拉神殿,主持上下埃及一切祭祀。你侍奉三代法老,功不可没。”


    伊蒙从祭司群中走出一步。


    老人的背还挺得笔直,但沈鹤鸣用余光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臣在。”伊蒙的声音沙哑。


    “然而。”法老的目光落在伊蒙身上,“三年来,你主持的泛滥预测,连续三年错误。上一次误差长达一个月。粮食未能及时播种,上埃及四个州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伊蒙的嘴唇动了一下:“法老,天象难测......”


    “天象难测。”法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但一个初来乍到的异族年轻人,却能精准预测到日。”


    大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鹤鸣跪在地上,脊背上冷汗涔涔。


    “法老!”伊蒙身后一个祭司忍不住了,冲出来跪下,“此人来路不明,身世可疑,贸然委以重任......”


    “谁允许你说话了?”


    法老没有看那个祭司。


    那个祭司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第12章 伊蒙的挑衅


    大殿安静了三秒。


    塞拉恩赫卡拉从宝座上站了起来。


    沈鹤鸣还跪在地上。


    他听到法老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金色的凉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然后法老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我即日起,废除伊蒙大祭司之职。”


    大殿炸了。


    伊蒙的脸变了颜色。


    “法老——!”


    法老没有理他。


    法老的手从沈鹤鸣的头顶移到了他的肩膀上,微微用力,让他站起来。


    沈鹤鸣站了起来。


    这一刻他和法老面对面,塞拉恩赫卡拉低头看着他。


    法老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来,“我册封鹤为''''拉神之子'''',新任阿塞拉神殿大祭司。”


    法老的手捏着他的肩膀,“即日起,掌管上下埃及一切祭祀、历法、神谕事务。”


    沈鹤鸣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在大殿的正中央,头顶是阳光从高侧窗落下的金色光柱,背后是三四百个古埃及权贵,面前是这个三千年前的帝王。


    法老的手松开了他的肩膀。


    然后塞拉恩赫卡拉后退一步,居高临下地扫视了全场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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