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塞拉念了一遍这个音节,似乎对自己的发音还算满意,“你说的第三月第十七日,距现在还有十五天。”
“是。”
“十五天之内,如果尼罗河如你所言开始泛滥。”他拿起矮几上的一只金杯,倾斜着倒了些酒。
他喝了一口,嘴唇被酒液染成更深的颜色。
“我不杀你。”
沈鹤鸣的心跳快了。
“不仅不杀你,”塞拉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封你为祭司。”
沈鹤鸣瞳孔微缩。
在古埃及,祭司不是和尚道士,而是掌握知识、宗教和部分政治权力的精英阶层。
一个外族人被封为祭司,这在古埃及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但极其罕见。
他是在给他一个交易。
“但如果你错了。”塞拉的声音没有起伏,杯中的石榴酒在他手指间缓缓转动,“我说话算话。”
剥皮......沈鹤鸣的脊椎在发凉。
他相信他妈的论文。
沈若兰在学术上较真到了变态的程度,每一个数据背后都有三重以上的交叉验证。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比他自己的命更可靠,那就是沈若兰的学术声誉。
“好。”沈鹤鸣说。
塞拉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他问。
沈鹤鸣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
剥皮耶,谁不怕。
但他说出口的话是:
“怕。但我更怕明天一早被扔进尼罗河喂鳄鱼。”
“至少十五天比一晚上长,我赚了。”
殿内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琥珀色的眼睛在灯火下弯了弯。
那一瞬间,只有一个念头从他的大脑里蹦出来:
完了,比壁画好看一百倍的人笑起来居然还能再翻一百倍。
塞拉收了笑,拍了拍手。
石门打开,赫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给他安排住处。”他的语气恢复了淡漠,“不去苦力营了,暂时关在祭司区东侧的空院子里。派两个人看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让人给他洗个澡。”
塞拉的鼻子皱了一下,动作很轻但沈鹤鸣捕捉到了。
沈鹤鸣低头闻了闻自己。
好吧,确实该洗了。
“臣领旨。”赫纳应声。
沈鹤鸣被带向门口。
走到门槛前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法老。”
“那个替我传话的小兵,叫梅里。”沈鹤鸣没有回头,“他只是一个吓破了胆的年轻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把话传了出去。他没有别的心思。”
身后依然沉默。
沈鹤鸣走了出去。
石门在背后关闭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塞拉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石板,变得模糊但依然可辨:
“赫纳。”
“在。”
“去查查那个叫梅里的小兵。如果干净,升他做……”
后面的话被石门彻底隔绝了。
沈鹤鸣跟着赫纳走在夜色中的宫殿回廊里。
月光从立柱之间洒落,把石板地面照成银灰色。
远处能看到尼罗河的轮廓,河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星辰。
他突然觉得腿很软。
沈鹤鸣跟着赫纳拐进了一条月光照不到的走廊。
远处某个方向传来了一声鹰鸣,尖锐而辽远。
赫纳忽然开口了。
“你运气不错。”三角眼男人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法老今天心情好。”赫纳头也不回地走着,“要是换个日子,你说完第一句话就没有第二句了。”
沈鹤鸣打了个寒噤,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后怕。
赫纳带他走到了一个小院子前。
院子不大,一间石砌的房屋,门前有一棵不知名的树。
月光下看不清细节,但比牢房强了一万倍。
“进去吧。水和食物已经备好了。”赫纳推开院门,“明天会有人来给你送干净的衣服。”
沈鹤鸣迈进院子,忽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赫纳大人。”
赫纳停住。
“法老的登基名,塞拉恩赫卡拉,”沈鹤鸣转过身看着这个精明的三角眼男人,“他平时让人叫他什么?”
赫纳沉默了一下。
“你不需要知道这个。”他说,“叫法老就够了。”
院门关上。
沈鹤鸣听到门外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
果然是派了人看着的。
他走进屋子,借着手表屏幕那点微弱的蓝光打量了一圈。
一张石床,铺着干净的亚麻布。
一张矮桌,上面放着陶盘、面包和一壶水。
角落里有一个大陶盆,里面盛着水,应该就是让他洗澡用的。
他扑向矮桌,抓起面包就咬。
他已经将近二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面包又硬又粗,口感像在嚼沙发垫,但他吃得狼吞虎咽。
水也灌了大半壶。
吃饱之后,他的身体终于想起来提醒他所有的疼痛。
沈鹤鸣脱掉了脏兮兮的白T恤和牛仔裤,用陶盆里的水简单擦洗了一下身体。
水是凉的,接触皮肤的时候他嘶了一声。
擦洗到手腕时,他盯着手表看了很久。
沈鹤鸣突然很想他妈了。
沈若兰这会儿大概疯了吧。
儿子在墓穴里凭空消失,她是什么反应?报警了没有?吃饭了没有?她胃不好,一紧张就犯胃病……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
然后他用力吸了口气,把情绪压了回去。
沈鹤鸣躺倒在石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塞拉那张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年轻、好看、聪明、心狠、掌控欲极强但不表露在外......
沈鹤鸣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他弯腰时那个近在咫尺的距离,没药和石榴酒混合的气息,贴着耳边说出的那句话。
我亲自剥你的皮。
沈鹤鸣翻了个身。
“变态。”他往黑暗里骂了一句。
然后他睡着了。
第7章 大祭司找茬
十五天过的极快。
沈鹤鸣把每一天都刻在了石床旁边的墙壁上。
用一块从院子里捡来的尖石头,一天一道竖杠。
前五天刻的时候手很稳,线条又直又深。
第十天开始手有点抖。
到第十三天,那道竖杠歪得像条蛇。
第十四天他没刻。
因为那天他站在院墙边上,踮着脚朝外望了一整个下午。
尼罗河静得像一块铜镜。
他看不到河面,但能看到远处河岸边的纸莎草丛。
草丛的根部裸露在外,泥土干裂成龟甲状的碎块,灰白色的盐碱一层一层往上爬。
一滴水都没有。
前十天的日子其实过得还行。
赫纳安排的人不算苛刻,每天三顿饭,面包、洋葱、几条干鱼,偶尔还有啤酒。
院子里那棵树是棵无花果树,沈鹤鸣第三天才认出来的,上面还挂着几颗没熟透的果子。
看守他的两个士兵不爱说话,但也没为难他。
沈鹤鸣用这十天做了几件事。
前几天他把院子里所有石块的种类认了一遍。
石灰岩、砂岩、花岗岩,他妈论文里那些关于古埃及建材的章节终于有了实践意义。
中间几天他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套完整的古埃及历法换算表。
从民用历到天文历,从索普代特周期到闰年修正。
他反反复复算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阿赫特季,第三月,第十七日。
后来几天他每天夜里观测星空。
天狼星的位置在一天天移动。
它正在朝黎明前的地平线靠近。
偕日升就在这几天。
他的数据没有问题。
到了第十二天,沈鹤鸣开始出现轻微的焦虑反应。
食欲下降,入睡困难,半夜会突然醒过来,浑身是汗。
他梦到法老弯腰看他的那个画面。
第十三天早上,有人来给他送了一套干净的祭司常服。
白色细麻长袍,腰带,还有一双纸莎草编的凉鞋。
送衣服的是个年轻的女仆,眼睛圆圆的,看他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好奇。
“赫纳大人说,让你穿上。”女仆把衣服放在矮桌上,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外面的人都在说你的事。”
“说什么?”
“说你是假先知。”女仆的声音更低了,“大祭司伊蒙大人在拉神殿做了七天七夜的祈祷仪式。他说你是赛特派来迷惑法老的恶灵,尼罗河不泛滥就是因为你玷污了圣地。”
沈鹤鸣的手指捏紧了衣服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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