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白皮肤的俘虏至大殿觐见。”


    沈鹤鸣站起来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三角眼男人挑了挑眉。


    铁栅栏被打开。


    两个士兵上前,照例要绑他的手。


    沈鹤鸣往后退了一步,看向三角眼男人。


    “能不绑吗?”


    三角眼男人面无表情。


    “我认真的。”沈鹤鸣亮出手腕上的勒痕,红紫交加,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暗红色的血珠,“绑成这样见法老,法老还以为你们虐待神使呢。”


    三角眼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绑。”他最终说,“但你跑一步,我砍你一只脚。跑两步,砍另一只。”


    “成交。”


    沈鹤鸣大大方方地走出了牢房。


    经过梅里身边时,他偏头冲这个年轻士兵眨了眨眼。


    梅里的嘴唇在发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敢。


    最终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沈鹤鸣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人情得还。


    走出地牢通道,夜风扑面而来。


    沈鹤鸣深深吸了一口气。


    尼罗河的气息,千年前的星空。


    他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银河横亘天际,从地平线的一端淌到另一端,没有光污染的天空是这样的。


    猎户座、天狼星、大犬座,全都亮得不像话。


    天狼星,古埃及人叫它“索普代特”,天狼星偕日升是尼罗河泛滥的标志。


    沈鹤鸣飞速在脑子里做了一次粗略计算。


    根据天狼星目前的位置和他对古埃及历法的了解,他此前对日期的推算大致没错。


    他收回视线,跟着三角眼男人穿过庭院、走上石道。


    这次走的不是白天那条公羊斯芬克斯大道,而是一条更隐蔽的通道。


    两侧的墙壁很高,挡住了外界的视线。


    走了大约五分钟,一扇巨大的石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刻着展翅的秃鹫和眼镜蛇,上下埃及的守护神。


    石门无声地打开。


    沈鹤鸣走了进去。


    不是白天的那个大殿。


    这是一间小得多的厅室,但“小”是相对于古埃及王宫的标准而言。


    实际上这间屋子少说也有两百平方米。


    屋内的陈设精致得令人窒息。


    地面铺着乌木镶金的拼花板,墙壁上的壁画描绘的是法老狩猎狮子的场景,笔触比大殿里的更加精细,几乎每一根鬃毛都清晰可辨。


    四角立着镶嵌青金石的铜制灯架,火焰在香油中燃烧,空气里弥漫着没药和乳香的气味。


    这应该是法老处理私务的内殿。


    而法老本人正半躺在殿堂正中一张矮几后面。


    他换了衣服。


    没有了白天的战争王冠和正式礼服。


    头上只戴着一条简单的金色额带,黑发从额带下垂落,比沈鹤鸣预想的要长,几乎到了肩膀。


    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长袍,前襟敞开大半,露出大片小麦色的胸膛和线条分明的腹肌。


    腰间随意系了根细金链,赤足盘在矮榻上。


    手里捏着一串葡萄,正往嘴里送。


    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完全没有白天在大殿上那种威压四方的气势。


    塞拉的视线从葡萄上移开,落在了被领进来的沈鹤鸣身上。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三角眼男人在门口行了个礼:“法老,人带到了。”


    “嗯。”塞拉把一粒葡萄丢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咬破,“赫纳,你先退下。”


    赫纳微微犹豫了一下。


    “法老,是否需要留几个侍卫……”


    “他能杀了我?”塞拉瞥了沈鹤鸣一眼,“就这个身板?”


    沈鹤鸣:……你说得对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白。


    赫纳没再多说,行礼退出。


    石门在身后关闭,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突然变得很安静。


    沈鹤鸣站在殿中央,面对着半躺在矮榻上的塞拉。


    气氛诡异。


    塞拉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就那么看着他。


    沈鹤鸣莫名觉得自己的皮肤在发烫。


    他决定先开口。


    “法老......”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站着跟我说话。”


    塞拉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尾音。


    沈鹤鸣的膝盖弯了一半,脑子里现代人的自尊和古埃及求生本能疯狂打架。


    最终,求生本能赢了。


    塞拉满意地又吃了一颗葡萄。


    “你在牢里待了不到三个时辰,就能把话传到我面前。”塞拉的语气像在聊天,“你要么确实有本事,要么就是运气好碰到了一个胆子大的小兵。”


    沈鹤鸣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小兵不会有事吧?”他脱口而出。


    塞拉的眼神微变,看他的眼神多了一样东西。


    “你关心一个看守你的士兵?”塞拉的头微微歪了一下,“有意思。”


    “你让人传话,说你知道哈皮神什么时候来。”塞拉坐直了身体。


    敞开的长袍前襟因为动作滑落了一些,但塞拉浑然不在意。


    沈鹤鸣把视线从那片皮肤上移开。


    “是。”他说。


    “阿赫特季,第三月,第十七日。”


    塞拉的表情没有变。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了起来。


    沈鹤鸣在地上,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他。


    塞拉从矮榻上起身时的动作很流畅,他赤足踩在乌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沈鹤鸣。


    灯火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射到沈鹤鸣面前。


    影子覆盖了他。


    塞拉在他面前停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整个埃及等了三个月,三个月。”塞拉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旱田干裂,种子在土里烂掉,上埃及已经开始饿死人了。祭司说哈皮神不会来了,要我杀一千个人来平息神怒。我的将军说如果再不下水,军粮撑不到雨季。而你......”


    他的视线钉在沈鹤鸣脸上。


    “一个来历不明的白皮肤的东西,告诉我你知道尼罗河什么时候泛滥。”


    “第三月第十七日。”


    “精确到日。”


    塞拉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弯下腰,低到他的脸几乎和沈鹤鸣平齐。


    “说错了。”


    “我亲自剥你的皮。”


    沈鹤鸣的后背全是冷汗,但他的脸上维持住了平静。


    “我不会说错。”沈鹤鸣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塞拉没有动。


    第6章 把你丢到河里喂鳄鱼


    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审视着他。


    “凭什么?”


    “因为拉神让我看见了天上的星辰轨迹。”沈鹤鸣说。


    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沈鹤鸣继续说:“索普代特星,在黎明前升起的日期,决定了哈皮神降临的时间。你的祭司们通过观测索普代特来预测泛滥,但他们的历法有误差。”


    古埃及的民用历法是365天一年,没有闰年。


    而实际的太阳年是365.25天。


    这意味着每过四年,历法就会比实际天象偏差一天。


    累积一百多年,偏差就接近一个月。


    这个误差在他妈的论文里有详细论述。


    “他们算错了。”沈鹤鸣说,“索普代特的偕日升已经偏移了。他们以为哈皮神不来了,但实际上只是来晚了。”


    塞拉直起身。


    他的表情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沈鹤鸣的心跳在一百八和两百之间反复横跳。


    塞拉转身走回了矮榻。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串葡萄,又摘了一颗。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鹤鸣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跪了多久了?腿不麻?”


    沈鹤鸣:“……”


    “站起来吧。”他把葡萄丢进嘴里,“跪着说话我得低头看你,脖子疼。”


    沈鹤鸣:“……谢法老。”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


    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塞拉听到了那声响,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沈鹤鸣不确定那是不是在笑。


    如果是的话,他发誓等他有朝一日翻身了,一定要让这位法老也跪个半小时试试。


    “你的名字。”塞拉说。


    “沈鹤鸣。”


    塞拉皱眉。


    古埃及语的发音系统处理不了这三个字。


    “沈……”他尝试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然后他放弃了。


    “太长了。”塞拉做出了一个极其专断的决定,“鹤。我叫你鹤。”


    沈鹤鸣:我一个大活人,被你当场改了名,你连问都不问的吗?


    “……随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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