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他妈去年发表在《考古学报》上的那篇论文。


    沈若兰在论文中通过交叉比对古埃及天文记录、树木年轮数据和尼罗河沉积层样本,精确复原了公元前1300年前后连续数年的尼罗河泛滥时间表。


    其中有一年的数据极其特殊。


    那一年,泛滥季异常推迟,比正常年份晚了将近两个月。


    整个上下埃及都陷入了恐慌,祭司们声称是神怒,进行了大量人祭。


    但实际上泛滥最终还是来了。


    沈若兰在论文中精确标注了那次迟到的泛滥的日期:按照古埃及历法换算,是阿赫特季第三月第十七日。


    而根据碑文上的记录和他对当前时间的推算……


    现在大概是阿赫特季第三月初。


    也就是说,尼罗河会在大约半个月后泛滥。


    那些祭司声称尼罗河不会再泛滥、必须用人祭来平息神怒,这是错的。


    河水会来的,只是迟了。


    如果他能在泛滥发生之前预言出精确日期……


    沈鹤鸣的大脑瞬间清醒了。


    “走啊!磨蹭什么!”身后的士兵推了他一把。


    沈鹤鸣踉跄了一下,被推着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嘴角压不住了,在昏暗的通道里微微翘了起来。


    第4章 帮我个忙,我要见法老


    他有了能让自己活命的底牌。


    问题是,怎么把这张牌打出去。


    他现在是一个即将被扔去做苦力的俘虏,没有人会听他说话。


    大祭司伊蒙巴不得他死,法老看起来对他有那么一点兴趣,但也仅仅是“一点”。


    他需要一个能够直接面对法老、开口说话的机会。


    而且必须在明天黎明之前。


    天亮就要被丢进尼罗河了。


    地牢到了。


    一间狭小的石室,三面石墙一面铁栅栏,地上铺着发臭的干草,角落里有一个陶罐,不用想也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士兵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把他推了进去。


    铁栅栏“哐”地关上。


    沈鹤鸣的手腕上全是勒痕,红肿发紫,他甩了甩手,让血液重新流通。


    疼得他龇牙咧嘴。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手表。


    时间显示是15:42。


    但日期那一栏在不断跳动,偶尔会停顿一秒,显示出一个清晰的日期,然后又继续跳。


    沈鹤鸣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看了很久。


    这块表是他十八岁生日时母亲送的。


    沈若兰说这是她在一个拍卖会上买到的“小玩意儿”,防水防尘防摔,用的某种不知名材料,“比你的命还抗造”。


    现在看来,这块表大概不只是一块表。


    沈鹤鸣把手表贴近耳朵。


    啥声音都没有,但他隐约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表壳内部脉动。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研究手表为什么会闪,而是想清楚怎么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让法老改变主意。


    沈鹤鸣靠着石墙坐了下来,闭上眼睛。


    他开始在脑子里整理信息。


    塞拉听到他说出全部名号时的第一反应是在评估他的价值。


    一个能评估别人价值的年轻法老,说明他不蠢。


    刚才在大殿上,塞拉否决大祭司的人祭提议时,语气轻描淡写但态度坚决。


    而大祭司虽然不满但立刻服从。


    这说明法老的王权对祭司集团有压制力,但这种压制力并不稳固,否则大祭司不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出“把人剖了挖心脏”这种建议。


    大祭司想通过人祭来巩固神权,塞拉想削弱神权。


    他沈鹤鸣,一个能“预言”尼罗河泛滥的人,在这场博弈中可以成为塞拉手里的棋子。


    前提是他得让塞拉意识到这一点。


    他还有大约十二个小时。


    太阳落山后大约六个小时是深夜,再过六个小时就是黎明。


    黎明之后他就变成鳄鱼的早餐了。


    沈鹤鸣睁开眼睛。


    “喂。”他走到铁栅栏前,冲外面的看守喊了一声。


    通道里站着一个年轻士兵,看着不到二十岁,身材精瘦,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攥着一杆长矛,正靠着墙壁打瞌睡。


    听到声音他猛地惊醒,差点把矛杵到自己脚上。


    “你、你干嘛?”年轻士兵磕磕绊绊地说。


    沈鹤鸣发现这个士兵说的是下埃及口音的平民方言,跟大殿上那些人不一样。


    这让他心里有了数,这底层士兵,好说话。


    沈鹤鸣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他换了一种更通俗的语调,尽量让自己的古埃及语听起来平易近人:“我渴了。能给口水喝吗?反正我明天就要死了,你总不能让一个将死之人渴死在牢里吧?那样哈皮神会不高兴的。”


    年轻士兵犹豫了一下。


    沈鹤鸣补了一句:“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还绑了一下午,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能跑了不成?”


    士兵纠结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转身去倒了一碗水。


    水是从一个粗陶罐里舀出来的,浑浊还有股泥腥味。


    但沈鹤鸣接过来一口闷了,渴到极致的时候什么水都是甘泉。


    “谢了。”他把碗还回去,顺嘴问了一句,“兄弟,你叫什么?”


    “……梅里。”士兵小声说。


    “梅里,好名字,''''被爱的人''''。”沈鹤鸣笑了笑,“你家是下埃及的?”


    梅里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的调子。”沈鹤鸣靠在栅栏上,姿态随意,“下埃及三角洲一带的口音,''''水''''这个词的发音跟上埃及不一样,你们会把尾音拖长。”


    梅里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震惊,然后又变成了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


    “你……你真的是拉神的使者?”


    沈鹤鸣在心里说了声抱歉,然后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种神秘莫测的微笑。


    “所以,梅里,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什么忙?”


    “我需要见法老。今晚。”


    梅里的脸白了:“不、不可能,我没有那个资格,我只是一个......”


    “你不需要带我去见法老。”沈鹤鸣的声音带着诱惑,“你只需要帮我传一句话。找到任何一个能够把话传到法老耳朵里的人,告诉他......”


    他停了一下。


    “告诉法老,那个白皮肤的俘虏说:他知道哈皮神什么时候来。”


    梅里愣在那里。


    哈皮神,尼罗河之神,掌管泛滥与丰收。


    整个埃及现在最大的恐惧就是尼罗河不再泛滥。


    如果有人声称知道哈皮神降临的日期……


    “你……你真的知道?”梅里的声音在发抖。


    沈鹤鸣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阿赫特季,第三月,第十七日。”


    他说完这句话,靠回了石墙上,闭上了眼睛。


    牢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沈鹤鸣在黑暗中缓缓吐出一口气。


    牌已经打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那位漂亮到犯规的法老塞拉,接不接了。


    第5章 跪下,凭什么认为你会对?


    沈鹤鸣没有等太久。


    大概两个时辰,牢房里彻底暗了下来。


    通道尽头的油灯只剩一盏还在挣扎,火苗被不知从哪来的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投在石壁上的影子像某种扭曲的活物。


    沈鹤鸣靠在墙角,双手环抱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沈若兰那篇论文他读了不下十遍,数据他全记住了。


    阿赫特季第三月第十七日,泛滥来临。


    水位比常年低约一点三肘尺,但足以灌溉大部分农田。


    泛滥持续时间约四十天,比正常年份短了近三分之一。


    突然响起了一阵稀疏的脚步声。


    沈鹤鸣抬起头。


    通道里出现了火光,把整条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中等身材,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剪裁讲究的细麻长袍,腰间挂着一枚黄金印章。


    脸很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明到几乎刻薄。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表明身份的锥形假发。


    身后跟着四个士兵,全副武装。


    三角眼男人走到铁栅栏前,低头看了沈鹤鸣一眼。


    “就是你说的那个?”三角眼男人侧头问身后。


    梅里从士兵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色煞白,使劲点了点头。


    三角眼男人又看了沈鹤鸣一眼。


    “法老口谕。”他的声音干燥,“提俘虏沈……”


    他顿了一下,显然不知道怎么用古埃及语发音“沈鹤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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