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老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虽然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原本漫不经心的冷意被兴趣取代了。
沈鹤鸣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稳住。你是专业的。你埃及文学系不是白读的。你那些论文不是白写的。你现在就是在做一场全世界最离谱的演讲,观众是三千年前的真实古埃及人,而题目是请不要杀我,否则你们全完蛋。
他重新开口,一字一顿:“我不是你们的俘虏,也不是什么祭品。”他的目光扫过大祭司,又转回法老,“我是拉神派来的使者。我知道天空将要吞噬太阳的日子,我知道尼罗河何时涨落,我知道你们的历法何处有误差......”
他停了一下,让这些话在空气里发酵。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我还知道你的名字。”
他看着法老的眼睛。
“你的荷鲁斯名,你的金荷鲁斯名,你的王名......”
沈鹤鸣微微一笑,用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来的笃定语气说:
“我都知道。”
大殿里炸了。
在古埃及,法老的完整四重名是极度神圣的。
登基时由神亲自授予,只有最高级别的祭司才有资格完整诵读。
一个来历不明的白皮肤异族人,声称知道法老的全部名号,这要么是渎神,要么是真正的神迹。
大祭司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猛地回头瞪着沈鹤鸣,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放肆!你这个卑贱的......”
“够了。”
一个可以称得上温和的声音从王座方向传来。
大祭司立刻闭了嘴,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所有人全部低下了头。
沈鹤鸣仰着脸看着王座上的法老。
塞拉站了起来。
这是沈鹤鸣第一次看到他站着的全貌。
他的身高至少一米八左右。
在普遍身高不足一米七的古埃及人中,这个身高几乎可以用“俯瞰众生”来形容。
宽肩窄腰,四肢修长,身体比例好得不像真人。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赤足踩在金色的石板上,脚踝处的金蛇臂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法老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距离很近,近到沈鹤鸣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种属于沙漠的热度。
塞拉低头看他。
沈鹤鸣仰头看塞拉。
一个跪在地上,一个站在上方。
角度差使得法老的五官看起来更加凌厉。
眼线的黑色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某种神正在审视一个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塞拉缓缓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所有大臣都倒吸了一口气,法老在俘虏面前蹲下,这在礼仪上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塞拉的目光从他的额头缓缓滑到眉眼,停在那双狭长的杏眼上。
最后,塞拉的目光落在了他手腕上的电子手表上。
表盘正在微微发光,蓝色的数字在跳动。
塞拉的瞳孔收缩了。
他开口了:“你说你知道我的名字。”
“那就说。”
沈鹤鸣的嗓子有点发干。
他不确定自己在墓穴里破译出的那些象形文字是不是正确的。
如果说错了,那就不是“神迹”而是“渎神”了,渎神的代价是......他不想去想。
但他没有退路。
他在脑海中飞速回忆母亲墓穴里的壁画、那些刻在王名圈里的象形文字符号。
芦苇、太阳、圣甲虫、鹰......
他开口了:“荷鲁斯名:强壮的公牛,被真理所爱。”
塞拉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微微收紧了。
大殿里有人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金荷鲁斯名:力量伟大、拉神之正义。”
塞拉的琥珀色眼瞳里出现了某种沈鹤鸣无法定义的东西。
沈鹤鸣咽了口唾沫,说出了最后一个名字,王名圈里的登基名。
“上下埃及之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塞拉恩赫卡拉。”
大殿内一片寂静。
塞拉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他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眼神扫视了一圈。
第3章 无情之人,投入尼罗河
塞拉的声音懒洋洋的,“明日黎明,投入尼罗河。”
沈鹤鸣愣了。
他花了整整三秒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刚才那段表演,完美的底比斯口音、精准的四重名号、连大祭司都说不全的登基名,换来的结果是明天一早被扔进河里喂鳄鱼?
塞拉已经转身走回王座了。
步伐悠闲,他甚至打了个哈欠,用手背随意挡了挡,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今天的朝会真无聊”的气场。
沈鹤鸣:你是认真的吗?
大祭司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种“看吧我就说该杀”的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来。
“法老英明!阿蒙神必将......”
“伊蒙,”塞拉重新坐回王座,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我说投入尼罗河,是让他去做苦力疏通河道,不是让你把他剖了挖心脏。”
大祭司伊蒙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说的名号全部正确。”塞拉的语气依然慵懒,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大祭司时,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压迫感,“一个能说出法老全部名号的人,要么是神使,要么是间谍。无论哪种,都不该在查清楚之前就杀了。”
顿了顿,塞拉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们说尼罗河泛滥异常是因为神怒,杀一个人就能解决?那我这法老不如让你来当。”
大祭司的脸白了。
“臣不敢。”
“不敢就退下。”
塞拉挥了挥手.
两个士兵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沈鹤鸣的胳膊。
他被拖着往大殿侧门走。
脚拖在石板上磨出刺痛。
沈鹤鸣一边被拖一边在脑子里疯狂复盘。
不是处死,是苦力。
好消息:命保住了。
坏消息:古埃及的河道苦力,平均寿命大概三个月。
所以本质上还是死刑,只不过从“快递次日达”变成了“慢递包月”。
这位法老可真是个人才。
不直接杀他,是因为忌惮那些名号背后可能存在的风险。
但也不放过他,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王权的潜在威胁,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知道法老的全部秘密,留着是祸患。
扔去做苦力,累死病死淹死,都算“自然死亡”,跟法老没关系,跟神也没关系。
沈鹤鸣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走出大殿,刺目的阳光瞬间撒了下来。
沈鹤鸣眯起眼睛。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石道,两侧排列着巨大的斯芬克斯雕像,公羊头,一只接一只延伸向远方。
石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神殿,那规模……
这是卡纳克神庙群。
他妈的,他在底比斯,新王国时期的底比斯。
沈鹤鸣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这里是整个古埃及帝国的宗教和政治中心。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现在大约是公元前1300年左右,拉美西斯家族统治的时代,但这个法老不在任何已知的法老列表里。
一个被历史抹去的法老。
他来不及深想,两个士兵架着他拐进一条狭窄的通道,光线骤然暗下来。
通道两侧是粗糙的石壁,越往下走越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混着某种铁锈般的腥气。
通道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焰摇摇晃晃,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扭曲。
沈鹤鸣开始数台阶。
他妈从小教他,进任何一个地下结构,第一件事就是记住路线。
拐了两个弯,然后他看到了那块石碑。
就立在通道拐角处,嵌进墙壁里,大约一人高,石面磨损严重但文字尚可辨认。
两个士兵架着他从石碑前经过,沈鹤鸣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些象形文字太熟悉了。
他的视线飞速掠过碑文上的符号:水波纹、芦苇、太阳圆盘、代表年份的弯月符号……
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一块尼罗河泛滥记录碑。
古埃及人有在河岸和神庙中立碑记录尼罗河水位的传统。
每年泛滥季节来临时的水位高低直接决定当年的收成。
碑上通常会记录历年水位数据,以及祭司们根据星象做出的预测。
沈鹤鸣的眼睛死死盯着碑文下方的一行字,那行字刻得比其他文字更深,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
“阿赫特季第三月,若哈皮神不降甘露,黑土将化为红沙,双冠之主将失其座。”
翻译成人话就是:泛滥季的第三个月,如果尼罗河还不发洪水,法老就要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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