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掌柜, 一别多日, 劳您多加费心, 现特来取回药王令。”南淮意略过了寒暄,再一次开门见山地说道。


    “嗯,好,但药王令此刻并不在我身上,请稍候片刻,待我去取一下。”


    金朝醉面上应得飞快,仿佛早有准备。实则一转过身,不知所措的心声就炸了开来。


    【百晓生!百晓生!】


    急切的呼唤声响彻整间客栈。


    过于大的动静让席宛吉短暂地战胜了害怕,微微侧过头从手指缝里偷瞄了南淮意几眼。


    席宛吉很急。


    他由衷地庆幸,自己还没有告诉小师叔,日后掌柜的会抛夫弃子的事情。


    要不然,今日掌柜的如此热切地呼唤其他男人的名字,岂不是要让小师叔心存忧虑?


    好在尚未知晓完整未来的小师叔,现在的表情依旧一如平日的不咸不淡、不温不火。


    “可过于平静也不好哇。”席宛吉安心的小苗苗刚刚扬起幼梢,就又迅速地耷拉蔫吧了下去,不禁把心里话给呢-喃了出来。


    小师叔的神色普普通通,就证明在小师叔的心里,尚且没有掌柜的一席之地!在已知掌柜的会对他霸王硬上弓之后!还是没有一席之地!


    “要不怎么会有追悔莫及,抱着孩子寻妻那一茬呢?”王二麻摇头晃脑地附和道。


    不知不觉间,好几个伙计竟都默蹭蹭地挪到了席宛吉的旁边。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非也,浪子回头,亦是金不换呐!”


    “瞧给你能耐的,你就知道掌柜的一定就会回心转意?以咱们掌柜的那脾性,我看就未必。”


    眼瞧着这几个口无遮拦的,是越聊越大胆,再说下去就要把裤衩子都露光了,席宛吉赶紧咳嗽几声阻止。


    “快别说了!”席宛吉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小师叔他天生耳力极好,他看!过!来!了!”


    王二麻并邴飞昂并张三胖等,眼神毫无波动地与南淮意对上,并不约而同地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们保持着嘴角上翘,牙齿不动的姿势说道:“不用提醒,我们一直盯着你小师叔看,算不得背后说人是非。倒是你,都这样了还不站起来吗?”


    蹲在地上,上半身扭成麻花,两只手的指缝大张,浑身上下刻着“欲盖弥彰”四个大字的席宛吉:“……”


    好一阵无声的沉默后,他垫着脚尖,把上半身又给转了回去。


    “呵。”


    南淮意又是不轻不重的啧声,但这回,短促的音调里带上了明显的嫌弃意味。


    席宛吉埋进双-腿间的后背紧绷着,又往下深埋了一分。


    万幸,金朝醉终于看完了生平,开始发表起了她的看法。


    【啧啧啧,看不出来啊,南淮意现如今瞧着人模狗样的,小的时候竟然是个敏-感脆弱但霸道的小魔王。】


    【但是没办法,谁让他从小耳聪目明的,尤其是对别人说他坏话相当之敏锐!】


    【换谁能想到啊,南淮意和席宛吉之间的恩怨,从他第一天进药王谷就开始了。】


    席宛吉先是认同地狂点头,但听着听着,他的头就越来越歪了。


    到最后,他直接蘑菇不住了,拍着大-腿站了起来,直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算是南淮意扬高了眉毛,用暗藏锋芒的目光睨他,席宛吉也十分坚定:“他入谷那天,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


    “糊涂啊,席宛吉,你怎么连小师叔都不叫了!”王二麻开始拱火。


    “就是就是,你可得好好在嘴上把个门了,不能总把心里话说出来啊。”邴飞昂也一个劲地附和。


    “席大哥,究竟有没有,你接着听掌柜的讲下去就知道了。不过,掌柜的话,还从来没出过错。”张三胖也在旁边小小声。


    “是啊,师侄。”南淮意也缓缓出声道,“稍安勿躁。”


    席宛吉一听这话,再一看南淮意的表情,瞬间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斗鸡,全部羽毛都收了起来。


    两只脚规规矩矩地并在一起,两只手纠结地抠在一起,心里就像是被满地鞭炮炸的无处落脚一般,上蹿下跳个不停:啊啊啊啊啊!南淮意的嘴角!他居然在笑啊!


    以席宛吉多年的惨痛经验,南淮意这个人惯常就是冷冷淡淡的,几乎很少有事情能激起他太大的表情变化,这一笑,也不知道是对谁。


    席宛吉想,要是对他的,那只能今晚连夜再送几瓶春-药迷-药毒药给掌柜的了。


    不过,席宛吉壮着胆子又观察了一下南淮意的神色,细微细节处一处不落,心里头渐渐形成了一个荒唐的猜想。


    他前面的猜想估计都错了!


    小师叔对掌柜的心思,未必是真平静。


    【真论起来,席宛吉这么多年的苦,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吃来的。】


    【得亏他不知道自己曾有机会成为南淮意的大师兄,要不然,他不是得悔到肠子都青了啊!】


    “啊?”


    “哦呦!”


    王二麻他们这回是不由自主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当事者席宛吉更是登地后退了一步,后脑勺直接就装在了墙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南淮意偏又是在这个时候,不紧不慢地对着席宛吉点了下头。


    席宛吉如遭雷劈。


    【只能说注定的,南淮意是被席宛吉的师傅带进药王谷的,想收做小弟子,因而还专门带到了席宛吉的面前,想让两人彼此熟络一下。】


    【哪知天天喊着要玩伴的席宛吉,那天为了抓一窟啃坏他第一次种活的药草苗苗的野兔子,忙的东跑西颠,他师傅的话直接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其实还不如没听见!要不然,他也不还头也不回地对着兔子窟念叨说“什么师兄师弟的,就算是一个谷的,只要惹到我,看我不把你们扒皮烤火!”】


    【这不就让南淮意误会了嘛。】


    南淮意眼神微闪,眉心有一丝的凝滞。


    只因他发现,金朝醉的这手本事,比他从多方传言中所得知的,还要厉害。


    不仅仅是能看到一个人的过去未来,还能看穿人的情感。


    简直就是,无所遁形。


    但南淮意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可怕,反而更翘首以待了。


    但相较于南淮意的心中早已有数,席宛吉此时的心境,只能用捶胸顿足来形容了。


    一直嘴皮子利索的王二麻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竟都相顾无言,实在是,由于起因太过磕碜,他们反而不知道能说点什么了。


    【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但是没办法,席宛吉和南淮意又不可能让对方变成女的,那就只能让对方不当虎了。】


    【这一点,从南淮意豁出脸面,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要长辈分开始,就注定了输赢。真就是丢脸一次,幸福一生啊。】


    【百晓生,你有这样的师叔吗?】


    百晓生是怎么回答金朝醉的,客栈众人不知道,南淮意也不想知道。


    他的眼帘微微垂下,目光出神地盯着地上的某一处,垂在宽袖里的手指不停屈起又展开,不同颜色的纸包在指间不停闪现。


    席宛吉一看南淮意的这幅神情,身体就十分自觉地做出了要跑的动作。


    而医者的慈悲心,让他在即将要踏进后院的时候,回头捞了几个“兄弟”一把。


    “别多问,问就是再不走就要遭罪。”


    几个人跟叠罗汉似的,把头扒在后院和大堂的口子偷看着,席宛吉依旧心有余悸。


    身体里,不知道哪一根骨头还是每一根骨头,都在隐隐地散发出诸如酥麻、瘙痒、碎裂这样的不同感觉。


    “嗐!”席宛吉又气恼,又不得不服地叹了口气。


    明明他比南淮意早学医几年,可每次约斗的时候,都没能毒过对方。


    那家伙,不知道是怎么长得,不仅脑子好,根骨也好。


    稀奇古怪的想法配出来的药,加上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手上功夫,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席宛吉在感慨,金朝醉也在感慨。


    【这么看来,席宛吉的春-药,南淮意肯定能解开。】


    【你一定有更万无一失的办法吧,百晓生?】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然而他们不知道,百晓生却是在冷哼:“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


    “我道你之前明明异常反感我,明明极度不愿接受被我透露的人生,怎么才过了一个晌午,就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似的,开始惦记起南淮意了。原来是想打听自己的人生啊,死心吧,在你生前,我是不可能告诉你的。”


    金朝醉被拆穿了心思,但是她也不恼。


    【你说不说的,我其实也无所谓。】


    【因为我要是想知道南淮意的后续人生,你也只能如实地告知我,不是吗?】


    金朝醉胸有成竹的反问,让百晓生慢了半拍。


    但也只是短暂的:“金朝醉,你似乎忘了,生平不是一成不变的,此前你所了解的,此刻未必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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