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雅尔看着她苍白的脸,低声道:“入宫之后,你先回自己的寝殿。父汗那边,由我去说。”


    玛依努尔点头。


    可临出门前,她脚步忽然停住。


    巴雅尔问:“怎么了?”


    玛依努尔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姑姑,我想见郎桓一面。”


    巴雅尔脸色一沉,“不行。”


    玛依努尔抬头,“就一眼。”


    巴雅尔冷声道:“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


    “我没忘。”


    玛依努尔眼眶微红,声音却很轻。


    “正因为没忘,所以才要去看最后一眼。”


    沉默良久,巴雅尔终究没有再拦。


    “我陪你。”


    密室里,郎桓仍旧昏睡不醒。


    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眉心紧皱,像是仍陷在梦魇中不得解脱。


    玛依努尔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往前走。


    那张脸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从前在王庭,他不过是个寻常侍卫,负责看守宫门。


    她偷偷溜出宫时,他会无奈地叹气,却还是替她牵来马。


    冬日圣都下雪,他会把烤热的栗子塞进她手里,说:“公主慢些吃,小心烫。”


    那时她还笑他古板。


    她说:“郎桓,等我们成亲后,你别再叫我公主了。”


    他问:“那叫什么?”


    她仰头想了想,“叫我玛依。”


    他沉默许久,耳根都红了,才很轻地叫了一声。


    “玛依。”


    她以为他们会成亲。


    会离开这些刀光剑影,去看草原尽头的雪山。


    直到去年。


    一开始,郎桓谎称自己<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


    玛依努尔甚至责怪过自己,为什么不再好好争取一次。


    直到后来她才渐渐明白,他从来没有失忆,他只是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他是纥罗摩的儿子。


    不出意外,他可以继承左贤王的王位,甚至成为北狄的可汗。


    在爱人和权势之间,郎桓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


    他更是亲手将她关进了章台。


    玛依努尔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郎桓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玛依努尔低头看他。


    良久,等她回神的瞬间,泪水已经爬满了整张面庞。


    玛依努尔抬手抹去。


    她没有说一句质问,也没有说一句诀别。


    因为没必要了。


    郎桓,或者说纥罗桓听不见。


    即便他听得见,她也已经不愿与他多说。


    他们已经分道扬镳,成为你死我活的仇敌。


    情深枯枝当中,只抽出了仇恨的芽。


    玛依努尔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巴雅尔在门口等她。


    看见她眼睛发红,巴雅尔没有多问,只替她拢了拢斗篷。


    玛依努尔哑声道:“姑姑,走吧。”


    巴雅尔牵住她冰冷的手,“好。”


    与此同时,左贤王府。


    纥罗摩一把掀翻了案上的酒盏。


    金盏滚落在地,酒水洒了一片。


    屋中跪着的章台管事吓得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废物!”


    纥罗摩脸色阴沉得可怕,“一个被关了几日的女人,你们都看不住!”


    管事颤声道:“王爷息怒。月上楼一直有人守着,谁也没想到公主竟会伤了送炭的小厮,从暗道逃走。那暗道原本只有章台内部几个盲姬知道,奴才已经命人去查了…”


    纥罗摩眼神一寒。


    “盲姬?”


    管事额上冷汗滚落,“是。有人看见一个盲姬曾在后楼出没,奴才怀疑,是她替公主指了路。”


    纥罗摩冷冷道:“人呢?”


    “已经抓起来了。”


    管事忙道:“只是如今章台出了乱子,不宜大动。乌吉娜妈妈说,等风声过了,再处置那盲姬。”


    纥罗摩没有说话,眼神沉得可怖。


    玛依努尔逃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


    若她死在章台,事情反倒简单。


    可她活着回去了,便会将章台、盲姬、纥罗一族全部牵扯出来。


    更要命的是,郎桓竟然瞒着他,没有杀玛依努尔,也没有将人送到他面前,而是私自关进了月上楼。


    纥罗摩闭了闭眼。


    纥罗桓是他如今唯一的儿子。


    他找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把这个流落在外的血脉找回来。


    偏偏这个儿子,竟为了一个女人犯下这样愚蠢的错。


    幕僚站在一旁,低声道:“王爷,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章台失守,而是世子还在长公主府。”


    纥罗摩猛地睁开眼。


    幕僚继续道:“长公主已经抓了穆古,又扣住世子。若玛依努尔公主回宫,将章台之事告知可汗,可汗必定会借此对王爷发难。”


    另一名心腹也道:“更何况,盛国文慧王妃已入圣都。今夜可汗单独召见她与靖王,只怕说的便是圣女祭之事。”


    纥罗摩眼底寒意更重。


    “本王知道。”


    可汗想重新设立圣女。


    想借奥姑乌兰后裔的名义,重启神权,削弱纥罗一族。


    而那个所谓的后裔,偏偏还是盛国靖王妃。


    一旦沈药在圣女祭上公开身份,北狄王庭便会得到一个名正言顺清洗章台的理由。


    更麻烦的是,盛国也会被牵扯进来。


    北狄与盛国之间,原本便已建立了合作关系。


    若是沈药成了北狄圣女,她既是北狄圣女,又是盛国靖王妃,这两重身份叠在一起,便像一条绳索,将北狄王庭与盛国靖王府捆到一处。


    到那时,可汗对纥罗一族的控制会更紧。


    而盛国,也会有借口插手北狄内务。


    纥罗摩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幕僚低声道:“王爷,章台之事若彻底暴露,纥罗一族多年经营便毁于一旦。世子也会成为长公主与可汗手中的人证。”


    纥罗摩冷声道:“所以必须救出桓儿。”


    “是。”


    幕僚道:“但长公主府守卫森严,硬闯绝非上策。”


    纥罗摩问:“那你有何计策?”


    幕僚沉吟片刻,“如今圣女祭在即,可汗必定将大半心思放在祭祀上。文慧王妃既要护靖王,又要查章台,还要应付圣女之位,分身乏术,我们不妨先下手为强。”


    纥罗摩眯起眼。


    第五百七十九章 放心,死不了


    纥罗摩负手立在灯下,久久没有开口。


    幕僚看了他一眼,道:“世子那边…长公主府守卫森严,若强行劫人,必定惊动可汗。属下以为,不如先探清长公主府内的守卫换防,再寻机会动手。”


    另一名心腹迟疑道:“可若世子已经醒了,万一他说出章台之事…”


    话音未落,纥罗摩猛地看向他,目光冰冷。


    心腹立刻跪下,“属下失言!”


    屋中气氛霎时凝住。


    纥罗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心腹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属下只是担心,世子被长公主府控制,会对王爷不利。”


    纥罗摩冷笑,“所以,你想让本王杀了自己的儿子?”


    那人浑身一颤,再不敢出声。


    纥罗摩抬脚踹在他肩头。


    那心腹被踹翻在地,却连痛呼都不敢,只爬起来重新跪好。


    纥罗摩声音森寒,“他是本王的儿子,是纥罗一族的血脉,是本王唯一的世子。”


    他一字一句道:“谁敢再说半句要舍弃他,本王便先舍弃谁。”


    屋中所有人齐齐低头。


    “是。”


    纥罗摩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意。


    他不是不知道纥罗桓愚蠢。


    为了一个玛依努尔,竟敢私自隐瞒章台之事,甚至还将人关在月上楼,留下一条会反咬纥罗一族的活口。


    可再愚蠢,那也是他的儿子,他血脉延续的凭证。


    天意让他后继有人,让纥罗一族不绝。


    所以,他绝不会让纥罗桓死在长公主府。


    “先救桓儿。本王说过,桓儿不能有事。”


    幕僚立刻低头,“是。”


    纥罗摩继续道:“沈药身边有个谢渊,眼下不好着急动手…”


    顿了顿,“那便散布消息出去,让圣都所有人都知道,盛国靖王妃是假借圣女之名,意图插手北狄王权。”


    “章台那边,转移账册,藏好盲姬。乌吉娜若敢露出半分破绽,就让她永远闭嘴。”


    “至于长公主府…”


    纥罗摩眸色阴沉,“本王要亲自安排。”


    众人齐声应下。


    当夜,左贤王府的大门悄然打开。


    几拨人马趁着暗色散入圣都各处。


    有人奔向章台,有人奔向贵族府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