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看不见,便不会认出人。
她们逃不了,便不会把秘密带出去。
正因如此,即便守卫心中恼怒,也不敢真将她如何。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道:“算了,别在她身上耽误。月上楼那位要紧,真丢了,咱们肯定受罚。”
先前那人狠狠啐了一口。
“晦气!”
暗门之后,玛依努尔不敢动作,连呼吸都放到最缓。
直到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敢松开手。
掌心已经满是冷汗。
这条暗道比她想象中更窄,也更黑。
墙壁潮湿,指尖摸上去,满是冰冷的水汽。
她只能照着青青说的方向,贴着墙一路往前。
听见水声后往右。
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
外面追兵似乎还在搜。
隐约有脚步声从头顶传来,也有怒骂声隔着厚重石墙传进来。
玛依努尔不敢停。
终于,前方传来细微水声。
玛依努尔扶着墙往右摸索,很快碰到一扇厚重木门。
门闩果然松动。
她用肩膀抵住门,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推。
“吱呀”一声。
冷风裹着雪沫迎面扑来。
玛依努尔踉跄着冲出去,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章台后巷。
巷子极深,四周高墙耸立,地上积雪被马车碾得脏污不堪。
远处的章台仍灯火通明。
丝竹声、笑声、酒盏碰撞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可对玛依努尔而言,那些声音只让她觉得恶心。
她往巷口走。
可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后门开了!”
“她从这里跑了!”
“快追!”
玛依努尔心口猛地一沉。
她加快脚步,可身体早已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
巷口就在前方。
只差一点,她就能出去。
一支火把已经从后方照来。
玛依努尔咬牙拔下头上的金簪,转身抵住墙。
如通过真的逃不掉…
追兵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忽然探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拽进了暗处。
玛依努尔瞳孔骤缩,手中的金簪狠狠刺向对方。
那人却像早有防备,一把扣住她手腕。
“别动。”
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玛依努尔浑身紧绷。
暗巷里光线很暗,她只能看见男人半张侧脸。
高鼻深目,眉骨冷峭。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又看见了郎桓。
不是完全相像。
只是某种轮廓,某种冷下脸时压着戾气的神情,竟与郎桓有两三分相似。
玛依努尔胃里一阵翻涌,眼底顷刻浮出戒备。
她用力挣扎,却被男人更紧地按在怀中。
“想活命,就闭嘴。”
追兵已经冲到巷口。
男人忽然将身上的斗篷一扯,兜头罩住玛依努尔,将她整个人压在自己怀里。
从外头看去,倒像是一个醉倒的女子被男人半抱着。
追兵提着火把逼近。
“你是谁?”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冷冷抬眼。
火光照亮他的脸,也照亮他眉眼间那种极沉的冷意。
“眼瞎么?”
追兵一愣。
为首那人皱眉,“章台今夜走失了一个人,我们奉命搜查。你怀里这个女人,抬起头来。”
玛依努尔浑身一僵,手已经摸向袖中金簪。
可男人却像没听见,只道:“滚。”
那人脸色顿时一变,“你敢在章台撒野?你可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界?”
男人终于笑了一声,“我母亲阿古娜还活着的时候,连纥罗家的旧部都不敢这样同她说话。如今她死了,倒是什么狗都敢拦我的路了。”
追兵脸色瞬间变了。
“阿古娜?”
另一个守卫神色陡然惊疑起来。
纥罗摩早年那位发妻,便叫阿古娜。
她出身北狄旧贵族,曾在纥罗一族内乱中失踪。
关于她的传闻,圣都中知道的人不算多,可章台背后本就与纥罗一族牵扯极深,守在这里的人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为首那人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男人脸上。
“你究竟是…”
男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狼首玉坠,确保他们都已经看清,便重新收了回去。
他冷声开口:“现在,可以滚了?”
第五百七十六章 一个仆人,哪来这么多废话
几名追兵脸色齐齐变了。
那玉坠他们未必真认得,可狼首旧纹却做不了假。
加上男人方才提到阿古娜,他们一时竟不敢继续拦。
毕竟纥罗家的事,他们这些看门的狗,哪里敢深究。
为首那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原来是贵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只是今夜章台出了些乱子,乌吉娜妈妈吩咐…”
男人打断他,“乌吉娜若想查,让她亲自来问我。”
他说完,抱着怀里的人径直往外走。
追兵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再拦。
直到走出那条巷子,男人才低声道:“能站么?”
玛依努尔没有回答,猛地挣开他的手,退后两步,金簪抵在身前,眼底满是警惕。
“你是谁?”
眼前这个男人出现得太突然,那张脸又与郎桓有几分相似,方才甚至还能凭一句话吓退章台追兵。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男人看出了她的戒备,没有逼近,只转身往暗处走。
“跟上。”
玛依努尔没动。
男人脚步停住,回头看她,眉眼间有些不耐。
“沈药在前面。”
玛依努尔猛地抬头。
“你说谁?”
男人道:“文慧王妃。”
这一句落下,玛依努尔浑身紧绷的力气霎时松了半分。
她仍旧握着金簪,却终于拖着受伤的脚踝,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暗巷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掀开的那一刻,玛依努尔一眼就看见了沈药。
明明是在这样阴冷混乱的夜里,却像是忽然将玛依努尔从那座腌臜的牢笼里拉回了人间。
“王妃…”
玛依努尔声音一哽。
沈药立刻伸手,将她扶进马车。
“伤到哪里了?”
玛依努尔原本还能强撑,可听见沈药这一句,眼泪几乎瞬间落了下来。
她死死抓住沈药的袖口,“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
沈药握住她冰冷的手。
“不会。”
玛依努尔眼泪落得更凶,却又很快抬手狠狠擦去。
沈药哄她:“先走。”
玛依努尔嗯了一声,沈药朝外道:“赞丹,走。”
玛依努尔这才知道,方才救她的男人叫赞丹。
赞丹没有多言,翻身上车,马车很快绕过几条暗巷,朝长公主府方向驶去。
巴雅尔早早等在了侧门。
她原本强撑着冷静,可看见玛依努尔从车上下来的一瞬,眼眶几乎立刻红了。
“玛依努尔!”
玛依努尔抬头。
“姑姑…”
只两个字,巴雅尔眼泪险些掉下来,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抱进怀中。
片刻又将人松开,上上下下查看她。
“伤在哪里?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郎桓有没有碰你?章台的人有没有欺辱你?”
玛依努尔摇头。
“没有。”
她嗓音还有些哑,“郎桓只是将我关在月上楼,不许我离开。他让人好吃好喝伺候着,也不许人靠近我。”
巴雅尔眼中怒意更重。
“他倒还觉得自己有情有义了?”
玛依努尔脸色微白。
她低下头,许久才道:“他大概真觉得自己是在护我。”
巴雅尔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意。
“先进去。”
一行人进了内院。
温重楼已经候在屋中。
看见玛依努尔,他也没多问,只让她坐下,替她把脉,又查看了她手腕和脚踝上的伤。
“都是皮外伤,脚踝扭得重些,养几日便好。”
巴雅尔总算松了口气。
可她很快又冷下脸,“章台到底怎么回事?”
屋中人皆安静下来。
玛依努尔喝了一口热茶,“我是无意间查到章台的。那里表面上只是青楼,可实际上,那里替王公贵族遮掩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
“最可怕的是盲姬。他们挑选年轻女子,或拐,或买,或骗。若女子不肯顺从,便毁了她们的眼睛。眼睛瞎了,就看不见客人的脸,也记不住出入章台的到底是谁,那些人觉得这样最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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