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雅尔又问:“那你让谁跟你一起?长庚?”


    沈药顿了一下,“我不是还带了个仆人?”


    巴雅尔会意,“去,把赞丹带过来。”


    与此同时,圣都,章台。


    夜色越深,章台越热闹。


    飞檐下悬着一盏盏红灯,丝竹声从楼中层层传出,脂粉香混着酒气,几乎要将整条街都浸透。


    来往马车停在后巷,车帘压得极低。


    从车上下来的男人大多戴着帷帽,或由随从遮面引入偏门。


    没有人问他们是谁,也没有人敢看。


    章台最深处,月上楼第三层,东尽头的雅间里,玛依努尔已经坐了好几日。


    这里不像囚室。


    软榻、暖炉、精致的点心,甚至还有她从前最爱喝的奶茶。


    每日都有人按时送来饭菜,也有人替她更换衣物。


    除了门外那把铜锁,以及窗外密密封死的铁栏,这里简直像一个华美的笼子。


    郎桓没有让人折磨她,哪怕是一句重话也没有。


    可玛依努尔宁愿他给她一刀,也不愿被这样困着。


    她站在窗边,垂眸看着下方灯火。


    这几日,她已经摸清了看守换班的规律。


    每到子时三刻,东侧廊下的两个守卫会去喝一盏热酒,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送炭的小厮也会在那个时候经过,手中会有开偏门的钥匙。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玛依努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丝带遮住的伤痕。


    那是她这几日用金簪一点点磨出来的。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屏住呼吸,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滚烫的奶茶。


    片刻后,送炭的小厮推门进来。


    “姑娘,该添炭了。”


    他刚弯腰,玛依努尔便将整碗奶茶泼向他的脸。


    小厮惨叫一声。


    玛依努尔抄起桌上的铜烛台,狠狠砸在他后颈。


    小厮闷哼倒地。


    她迅速从他腰间摸出钥匙,又扯下他的外袍披在身上,压低头,快步出了门。


    廊下灯火昏暗。


    远处丝竹靡靡,笑声与酒盏声混在一起,掩住了她急促的呼吸。


    玛依努尔不敢跑得太快。


    她越急,越容易引人怀疑。


    她压低肩膀,学着小厮平日走路的模样,提着炭篮往前走。


    第一道拐角,没有人。


    第二道拐角,两个守卫正背对着她说话。


    “听说圣女山出事了。”


    “少打听,章台的规矩你不知道?”


    “可我听说穆古都被长公主抓了…”


    “闭嘴!”


    玛依努尔心口猛地一跳。


    她咬住舌尖,逼自己冷静,从两个守卫身后慢慢走过。


    就在她即将拐下楼梯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站住。”


    玛依努尔脚步一顿。


    那声音越来越近,“你不是添炭的吗?怎么往那边走?”


    玛依努尔没有回头。


    她指尖攥紧袖中藏着的金簪,声音压得低哑,“东边的炭不够了,我去取。”


    “东边?”


    那人语气疑惑,“东边今夜不是刚送过?”


    不能再拖了。


    玛依努尔猛地转身,手中金簪狠狠刺向那人肩颈。


    那人惨叫一声。


    下一刻,整条廊道都炸开了。


    “有人逃了!”


    “是月上楼那位!”


    “抓住她!”


    玛依努尔扔下炭篮,拔腿就跑。


    身后脚步声急促,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


    她几乎是撞开楼梯尽头那扇小门,跌进章台后楼的暗道。


    暗道里潮湿阴冷,墙上挂着昏暗油灯,两侧有许多紧闭的房门。


    有些门后传来极轻的哭声,有些却安静得像坟。


    玛依努尔不敢停。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她刚冲过一道拐角,迎面便撞上一个纤细身影。


    两人同时摔倒在地。


    对方闷哼一声,手中的竹杖滚出去很远。


    玛依努尔顾不得身上疼痛,爬起来便要继续跑,却在看清那女子脸的一瞬间顿住。


    那是个很年轻的姑娘。


    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容貌清秀苍白。


    只是她的一双眼睛空茫无神,瞳仁蒙着一层灰白,显然已经看不见了。


    盲姬。


    玛依努尔浑身一寒。


    她前些时日查探章台,发现过他们藏得最深的秘密。


    他们会将活生生的女子弄瞎,只为了伺候那些身份尊贵、不愿被人看见真容的男人。


    面前这个姑娘,便是如此。


    那姑娘摸索着往后退,声音发颤,“谁?”


    玛依努尔压低声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你的。”


    姑娘原本还有些惶恐,一听是个女子的声音,倒没那么害怕了。


    只是听见远处追兵声,她便意识到了什么,“你在逃?”


    玛依努尔没有回答。


    姑娘猛地抓住她的袖子,“你是不是月上楼那位姑娘?”


    玛依努尔一惊,“你知道我?”


    姑娘唇瓣颤了颤,“这些日子章台都在传,月上楼关了一位极贵重的姑娘,谁都不能靠近。你若能逃,便快走。”


    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


    玛依努尔弯腰捡起竹杖塞回她手里,“你跟我一起走。”


    姑娘愣住。


    “我?”


    “对,我带你出去。”


    姑娘被她拉得踉跄一步,脸上却没有半分欣喜,反而露出一种极深的绝望。


    “不。”


    她忽然用力抽回手。


    玛依努尔急道:“为什么?”


    姑娘摸索着扶住墙壁,轻声道:“我出不去。”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出不去?”


    姑娘摇头。


    “我们这些人,自进章台那日起,便出不去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章台外头有人守着,也有人认得我们。我们眼睛看不见,跑不远。就算侥幸跑出去,也会被抓回来。”


    玛依努尔咬牙,“我可以护你。”


    姑娘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几乎没有半点生气。


    “姑娘,你自己逃出去,比带着我逃出去容易。”


    姑娘说完,忽然侧耳听了听。


    “他们快来了。”


    她伸手摸向墙边,指尖在石砖缝隙上摸索了片刻,忽然按下某处暗扣。


    一道极窄的木门无声弹开。


    里面是一条更暗的窄道。


    玛依努尔怔住。


    姑娘低声道:“从这里进去,沿着墙一直走,听见水声后往右。那里有一扇运酒的后门,门闩松了,我前几日听见他们抱怨过。”


    玛依努尔看着她,“你早就知道这条路?”


    姑娘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走?”


    姑娘空茫的眼睛朝她的方向望来,苦笑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认真说道:“姑娘,若你真的逃出去,一定告诉外头的人,章台里还有很多无辜女子,一定要救她们。”


    追兵声已经逼近。


    火光映上墙壁。


    姑娘忽然转身,摸索着捡起地上的竹杖,故意往另一边重重敲了几下。


    “人在这里!”


    守卫怒喝声传来。


    玛依努尔脸色一变,“不要!”


    姑娘却回头,朝她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快走。”


    玛依努尔最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顿了一下。


    火光已经越来越近。


    她轻声道:“青青。”


    “我是柳叶城人士,我姓王,我叫王青青。”


    第五百七十五章 她几乎以为自己又看见了郎桓


    玛依努尔记下名字,转身钻进那道极窄的暗门。


    木门在身后合拢。


    最后一线光被隔绝之前,她听见追兵已经逼得极近。


    “人呢?”


    “方才是不是有人从这里跑过去?”


    青青的声音很淡。


    “我已经瞎了,你们还问我见到什么人?”


    那人被她噎了一下,紧接着恼羞成怒,“你少装傻!你在这里做什么?”


    青青拄着竹杖,语气平静。


    “到处走走罢了。”


    “走走?”


    那守卫冷笑,“这里也是你能乱走的地方?”


    青青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若是连走走都不行,我迟早郁闷死了。”


    她的声音仍旧轻,却带着一种冷淡的讥诮。


    “往后贵客来了章台,你去伺候?”


    守卫半晌说不出话来。


    盲姬是章台里极特殊的一类。


    她们不是寻常侍女,也不是寻常舞姬。


    那些身份贵重、不愿被人看见真容的客人,最爱点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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