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求死,是要让她失去一个活口。
这个穆古对左贤王与郎桓,倒当真忠心。
绰罗斯又说起:“我听闻,王妃在城门口狠狠刺了左贤王一次。”
沈药神色淡淡,“他的世子已经对我出手,他也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身份。早晚都要撕破脸皮,早刺心中也早痛快些。”
绰罗斯流露出真心实意的佩服之色,“王妃当真与众不同。”
又端起正色,说道:“长公主命我前来,还有一件要紧事提醒王妃。”
沈药看向他,“有劳绰罗斯大人告知。”
“以左贤王的性子,必定会到处寻找世子。世子被关在长公主府,虽说一时半刻查不到,可左贤王在圣都经营多年,府中未必就没有他的眼线,他查出真相,只是时日问题。”
沈药颔首:“到时,他的怒火未必能撒到长公主身上。”
绰罗斯道:“长公主毕竟是北狄王室血脉,又是公主之尊,可王爷王妃是盛国使臣。左贤王不能明着动手,却一定会在接风宴上多加为难。”
沈药问:“他会如何为难?”
绰罗斯略加思忖,“左贤王好面子,也记仇。王妃今日在城门口说他不配迎接靖王,他今夜必定会逼靖王露面。”
“若靖王不露面,他会说盛国轻慢北狄王上。若靖王露面,他又会想尽办法试探靖王的状况。”
“敬酒,问礼,甚至以北狄勇士切磋之名相逼,都有可能。”
沈药眸色微沉。
绰罗斯又道:“除此之外,王妃的身份也要小心。”
他没有明说圣女二字,只点到为止。
但是这个身份,实际上已经是许多人尽皆知的秘密。
沈药侧目,问:“王上是何态度?”
绰罗斯立刻道:“王上对于王爷王妃到来极为欢迎,也有意借此缓和盛国与北狄的局势。只是纥罗一族势力太大,王上不得不在某些方面作出让步。”
他说着,起身郑重行礼。
“还望王爷王妃体谅。”
沈药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绰罗斯这番话的意思。
北狄王欢迎他们,也愿意护着他们,却未必能时时护得住。
若左贤王当众发难,只要没到撕破两国脸面的地步,北狄王多半只能压一压,却不能彻底翻脸。
沈药神色平静。
“好,我知道了。”
绰罗斯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问了一句:“长公主还有些关心靖王爷的伤势…”
沈药笑了一笑:“王爷舟车劳顿,精神不济,但北狄王上设宴款待,他自然会出席。”
绰罗斯会意,“既如此,绰罗斯便回去复命了。”
沈药道:“替我谢过长公主。”
绰罗斯拱手,“一定带到。”
他离开时,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下楼时还特意与驿馆中几个北狄官员寒暄了几句,说靖王爷风采不减当年,只是一路奔波,确实有些倦怠。
此话很快便会传出去,传到王宫,也传到左贤王耳中。
绰罗斯走后,青雀进来,低声道:“王妃,他已经走了。”
沈药点了点头,起身往内室去。
内室的门被推开,淡淡药香扑面而来。
谢渊躺在榻上。
他身上已经换好了盛国亲王礼服,玄色外袍绣着暗金蟒纹,衣领束得一丝不乱,若只看衣着,仍是那个威仪赫赫的靖王。
可他的脸色太苍白。
沈药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高热已经退了些,只是人仍旧没有醒。
沈药看着他一会儿,忽然回想起自己刚嫁进靖王府中的光景。
那时谢渊也是长久地昏迷不醒。
不过在盛国,倒是没有在北狄这般凶险。
沈药转身,从妆奁中取来一盒胭脂。
那是她自己用的,颜色并不浓艳。
她用指腹蘸了些,俯身轻轻抹在谢渊唇上,又在他颊边淡淡晕开。
谢渊五官本就冷峻,平日里哪怕不言不语,也有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
只是如今病中失血,气色太差,若不加遮掩,任谁都能看出端倪。
胭脂一点点覆上去,那张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些血色。
抹完胭脂,沈药真诚心想,自己的这位夫君当真是有世间少有的绝世容颜。
但这会儿来不及多想,沈药很快收敛情绪,叫了一声:“丘山。”
丘山从外头进来,“王妃。”
“今夜你于长庚一同入宫。”
丘山立刻应声称是。
长庚一直立侍左右,也回:“属下明白。”
沈药接着说道:“青雀和银朱与我同行。”
“银朱心细,入宫之后留意席间所有端上来的酒水吃食。尤其是王爷面前的东西,未经你手,不许碰。”
青雀与银朱皆是应下。
才交代完,屋外长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动静是有些着急的,脚步最后停在上房门外。
紧接着,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青雀立刻上前,隔着门问:“是谁来了?有什么事么?”
第五百六十八章 我是一个很坏的人
门外传来一道怯怯的少女声音。
“是我,云皎皎,我来多谢王妃救命之恩。”
沈药眉心微动。
自从回到车队后,她忙着安顿谢渊,又要应对北狄诸事,倒是一直不曾好好见过云皎皎。
青雀回头看向沈药。
沈药略一颔首,“让皎皎进来吧。”
青雀这才打开房门。
沈药抬眼,看见云皎皎站在门外,身上穿着一件浅杏色斗篷,脸被北地寒风吹得有些发白。
她从前在盛国时娇憨明艳,眉眼间总带着一点不知愁的骄纵,哪怕做错了事,也透着几分被人宠坏的天真。
可如今再看,整个人竟清瘦了许多。
脸颊瘦下来,眼睛便显得更大,眼眶红红的,像是来之前已经哭过一场。
她一进门,先是朝沈药张望了两眼,鼻尖一下子红了。
“王妃…你瘦了好多…”
说完,她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沈药微微一愣。
银朱叹了声气,“云姑娘怎么又哭了?王妃没回来那些时日,你每日便要哭好几回,再这样下去,眼睛都要哭瞎了。”
云皎皎听见这话,反倒哭得更凶。
她抬手想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低下头,连肩膀都轻轻发着抖。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忍不住。”
沈药看了她一会儿,招招手,嗓音温柔,“皎皎,你过来。”
云皎皎眼泪落得更凶,却还是慢慢挪到沈药面前。
沈药拿出帕子,亲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小姑娘哭得厉害,眼睫都被泪水浸湿,鼻尖红通通的,看着又狼狈又可怜。
沈药轻声道:“你是见我为了救你坠入河中,因此心生愧疚,对不对?”
云皎皎点头。
沈药又道:“又因为我是青山湖主人,是你最喜欢的话本作者,所以你越想越觉得,当时倒不如让你自己掉进水里,不该让我去救你,对不对?”
云皎皎怔怔看着她,眼泪悬在睫毛上。
片刻后,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坐在那辆马车里,若不是我没用,王妃就不会掉下去…后来那么多天找不到你,我总是想,若你真的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原谅我自己…”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从前还那么坏,我还讨厌你,我还想让你离王爷远一点…可你还跑来救我…王妃,你为什么要救我呀?”
沈药却只是轻轻张开了双臂。
云皎皎怔了一下,但沈药的面容太过柔和,她心口发颤,一时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数,扑进沈药怀里嚎啕大哭。
她哭得太厉害,如同这些时日所有压在心底的害怕、愧疚、后悔和自责,全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沈药也不着急开口劝说,任由云皎皎抱着自己哭了一场。
哭到最后,云皎皎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那张帕子也被泪水打湿了大半,像是轻轻一拧,便能拧出水来。
沈药又拿了干净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哄道:“好了,不哭了,再哭下去,当真要像青雀说的那样,眼睛哭瞎了。”
云皎皎哽咽道:“哭瞎了也是我活该。”
沈药一脸好笑,“若是哭瞎了,将来还怎么看我写的新话本?”
云皎皎一愣。
她眼睛里还含着泪,却一下子被这句话勾住了心神,“王妃要写新话本么?”
沈药见她终于肯顺着旁的话题往下走,便故意慢慢道:“说不定要写,也说不定不写。”
云皎皎眨了眨眼睛。
沈药温和说道:“皎皎,我当初救你,只是因为我觉得应该那样做,那一刻坐在马车里的人是你,我会救。若换成别人,我也会救。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往后日日夜夜愧疚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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