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温重楼闭了闭眼睛,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发涩,“这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沈药没有打断他。


    “你外祖母回去的时候,北宫一族的巴雅尔的父兄,正率领北宫一族与呼和鲁抗争。你外祖母选择站在北宫一族那边,她认为呼和鲁已经不配再做北狄的王。”


    “那时候,巴雅尔的年纪还很小,不过又是北宫一族最受宠爱的孩子,所以呼和鲁千挑万选,决定对她下手。”


    “他绑架了巴雅尔,并且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你的外祖母,这已经称得上是阳谋了。你外祖母明知道有一场针对他的算计,却还是不得不亲自赶过去。”


    “为了救巴雅尔,你外祖母死在了呼和鲁的箭下。”


    说到这儿,温重楼停了许久。


    沈药无声地坐在那儿,想起今晚。


    巴雅尔也是,明知道今晚来了圣女山九死一生,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赶了过来。


    她大概也是记着外祖母对她的救命之恩,活在长久的愧疚之中,总想要弥补。


    而巴雅尔对沈药的偏袒、帮助,多半,也是因为外祖母的救命恩情。


    许久,温重楼终于找回说话的声音。


    “等我听说这件事,呼和鲁已经将她的尸身封存在冰棺中数月之久。”


    温重楼皱了皱眉头,懒得去说呼和鲁冰冻着乌兰的尸身究竟是干什么,只道:“我赶到北狄,从呼和鲁的宫里夺走了你外祖母的尸身,埋在了圣女山上。”


    “呼和鲁并不知道这件事,我只告诉他我焚烧了你外祖母的尸体,将她撒进了长河水中。”


    “后来呼和鲁越来越癫狂,暴行越来越多,终于激起了所有人的反抗。他最后死在北宫一族的手下。他的那些弟弟、儿子,都不争气,成不了气候,所以北宫一族坐上了王位。”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沈药轻轻开口:“外祖父,如果我能见外祖母一面就好了。”


    她一定会很喜欢她。


    温重楼笑道:“你外祖母一定会很喜欢你。”


    顿了顿,他站起身来,“好了,故事已经讲完。天快亮了,你该歇一歇了。”


    沈药点点脑袋。


    “药药,这些年外祖父不在你身边,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临行之前,温重楼忽然低声叮嘱,“今日起,外祖父会守在你身边,不会再让你受丁点委屈。明日你只管按你的计划做事,一切有我为你撑着。”


    沈药眼眶微热,用力应了一声:“好。”


    翌日,天光微亮。


    沈药换上王妃的礼服,先去看了谢渊。


    谢渊被安置在马车,半靠在软枕上,眼睛半睁半闭,神色有些疲倦。


    温重楼在一旁守着,告诉沈药:“他身体不错,这一夜恢复得也比我想象得好,今日若是要逼他苏醒,估摸着能醒来两个时辰。”


    沈药叹息,“是外祖父照料得好。”


    温重楼却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是他自己。他虽说昏迷不醒,但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有感知,他是担心你一个人应付不及,所以逼迫自己务必尽快恢复健康。”


    沈药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摸了摸谢渊的脸,这才转过身,示意丘山:“出发。”


    丘山得令,下去传达。


    马车启动,盛国车队缓缓开拔,朝着圣都的方向进发。


    第五百六十五章 只怕是不够资格


    圣都城门,左贤王纥罗摩已经提前抵达等待。


    他今年四五十岁的年纪,身材微微发福。


    懒懒靠坐在软椅上,衣袍华丽,深紫色缎面上绣着金线,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


    在他左右各侍立着两个美妾。


    一个站在身侧为他揉按肩颈,另一个蹲着身子,拨弄前边的炭火盆子。


    纥罗摩百无聊赖,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抬起来,在美妾胸口来回揉捏。


    有时力道太重,美妾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一下,却连眉头都不敢皱。


    忽然,他停下动作,不满地啧了一声。


    按肩的美妾登时会意,蹲下身来,令纥罗摩揉捏得更为轻松自在。


    纥罗摩满意了,眉心舒展,转头去问身旁随从:“世子呢?昨夜起就没见着他。”


    随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始终堆笑,腰微微躬着。


    听见左贤王询问,立刻凑近了一些,压低嗓音,说道:“世子说是要去抓一个大美人儿,倒也没说抓的是谁看,大抵是要给王爷一个大惊喜。”


    回忆了一番,“不过世子倒是说了,是去圣女山上。还告知小人,若是今日宫中接风宴时尚未回来,便是他失败了。”


    纥罗摩皱了皱眉头。


    他这个私生子,郎桓,长到二十来岁才从外头找回来,究竟是哪个女人为他生的,他早就忘了。


    不过说到底,也是他唯一的儿子。


    当初郎桓原本与玛依努尔有婚约,他说了不喜欢这个儿媳,若是他要与她成婚,他断然不会认可。


    郎桓当即与玛依努尔断绝了往来。


    他若是有什么差事交给他去办,他总能办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


    后来郎桓试着自己去办些什么事儿,他也便都准了。


    一开始他也会过问两句,后来也便都懒得再问。


    郎桓就等着继承他的左贤王王位,总不至于害他,他也便一贯由之任之了。


    如今说是去圣女山抓大美人儿,在这节骨眼上,能抓什么美人儿?


    纥罗摩想得头疼,也便懒得再想,干脆摆了摆手,“罢了。”


    随从笑着应声,眼尖地瞥见不远处官道上出现的车队影子。


    当即笑容更大,“王爷,他们到了。”


    纥罗摩抬头,队伍果真在朝城门靠近。


    盛国的仪仗队,到了。


    纥罗摩这才松开了美妾,冷声吩咐:“都下去。”


    二人不敢多言,快步离去,等出去了这才敢小心翼翼收拾衣领。


    不多时,盛国的车队停在了城门前。


    纥罗摩动身上前迎接。


    眼见马车停稳,亲兵上前,掀开车帘,接着侧身让开。


    一只纤白的手从车帘后伸出,搭在亲兵的手臂上,缓慢现身。


    穿着一身盛国一品王妃礼服,头发绾成了高髻,脸上薄施脂粉,眉如远山,唇若点朱,美得不可方物。


    纥罗摩看着她,一双眼睛渐渐看直。


    他好美人,也见过许多美人。


    北狄的美人高鼻深目,轮廓分明,美得热烈而张扬。


    盛国的美人他也见过一些,大多温婉含蓄。


    但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同。


    她既不太像北狄的美人,也不太像盛国的美人,而是糅合了两种风韵,截然不同的美。


    纥罗摩直勾勾盯着她的脸,陡然回忆起刚才随从说的,郎桓去圣女山上抓美人。


    难不成,是抓她?


    可她现身于此,那看来是郎桓失败了?


    纥罗摩张口便是盛国话,称不上很标准,带有浓烈的北狄口音。


    “这位便是靖王妃吧?”


    虽然纥罗摩的注视有些冒犯,但沈药并没有太过介意,微微颔首,眉眼含笑,“也是盛国皇帝亲封的一品文慧王妃。”


    纥罗摩笑起来,“文慧王妃,文慧王妃。”


    说着,朝她身后的华贵马车张望了一眼,试探性问:“怎么不见王爷同行?”


    沈药从容道:“先前贵国王子、公主以及王爷前去盛国,在都城门外迎接的是靖王爷,众所周知,在盛国,最尊贵的是盛国皇帝陛下,仅次于陛下尊贵的便是靖王爷,盛国皇帝的亲兄弟,战神大功臣。盛国皇帝正是尊敬北狄,这才派靖王爷迎接。”


    停了一下,环顾四周,“可是如今我与王爷北上来到贵国,迎接的却是左贤王。倒不是我认为王爷不够尊贵,只是王爷一不是北狄王的亲兄弟,二并没有什么卓著的功绩,若是迎接我这一个仅仅会写些话本的王妃应当是足够了,只是若是要迎接靖王爷,只怕是不够资格。”


    说完,沈药的目光落到纥罗摩脸上,嘴角弧度加深了几分。


    她这一番话虽说有些直白不客气,可以说是非常危险有挑战的,但是此情此景之下,唯有冒这等风险应对。


    四下能听明白盛国语言的随从,脸色都有些微妙。


    纥罗摩一时半刻没有接话,看向沈药的眼神深邃复杂许多。


    他不是没听说过,这位盛国的一品文慧王妃,便是当年圣女奥姑的后裔,真是没想到,竟是如此的牙尖嘴利!


    剑拔弩张之际,沈药神态依旧端庄淡然。


    真要论起来,她说得也并没什么不对。


    她的夫君谢渊在盛国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荣耀,更何况这些尊荣全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左贤王不过是生在一个好肚皮里,才有如今的王爷尊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