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应声,将脸上的泪水全都擦拭干净,掀开帘子出去了。


    丘山很快进来,脚步比方才轻了些。


    他站在榻前,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王妃。”


    沈药抬起头来,声线平直,开口说道:“明日一早便要进圣都,到时准时开拔,你在最前面领队,长庚殿后。暗卫散在两侧,不要扎堆,不要露行迹。”


    “北狄那边,来接我们的是左贤王纥罗摩。他问什么,你都不要答。他说的任何话,你都不要接。他递给你的任何东西,你都不要收。他的所有问题,都由我来回应。”


    “世子和郡主的马车跟在我后面,奶娘和青雀陪着。不要让任何人掀车帘,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世子郡主年纪尚小,怕生,不便见客。”


    丘山一一记下,顿了顿,问起:“对了,王妃,明日若是王爷不现身,会不会引人猜忌?左贤王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对北狄不够尊敬?”


    凤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脚蹬了一下,踹在沈药的肚子上,力道不大,但沈药的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那只小脚丫握在掌心里,那只脚小小的,还没有她的巴掌大。


    “王爷会出现的。”


    沈药目光平静,“只是不一定能撑完一整场。他醒了之后,能坐多久就坐多久,能说几句话就说几句话。只要他人在那里,左贤王就不敢轻举妄动。”


    丘山大大松了口气,心中万千感慨。


    上回王爷身受重伤陷入昏迷的时候,身边没有这么一个王妃。


    她们几个副将都是个头大,却没什么机灵脑子的。


    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半天,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会儿群龙无首,他们当真是差点儿就散伙了。


    如今,王爷居然再一次陷入了昏迷。


    只是这回他们身边还有王妃,王妃如此镇定,将一切都盘算得仔仔细细。


    丘山再度向沈药行礼:“属下明白了。明日一早,仪仗队准时开拔。王妃放心。”


    沈药对他露出个微笑:“丘山,这些天,辛苦你了。”


    丘山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后脑勺,“这些都是属下该做的。”


    “那…属下就先退下了。”


    沈药嗯了一声。


    丘山掀开帘子出去了。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在帐篷的布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门帘又一次被人从外面掀开,温重楼迈步进来。


    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衣袍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药渍,但目光清亮,脚步稳当。


    他走到榻前,先是低头看了沈药怀里的两个孩子一眼。


    他的目光从凤凰的小脸上移到明珠的小脸上,又从明珠的小脸移到凤凰攥着沈药衣领的那只小手上。


    “这就是我的曾外孙和曾外孙女?”


    他的声音都带了点儿激动的颤抖。


    沈药点了点头,“这个是哥哥谢安澜,小名凤凰。这个是妹妹谢昭愿,小名啾啾。”


    温重楼在榻边坐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谢安澜的小手。


    谢安澜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胡乱抓了一下,正好抓住了温重楼的一根手指,然后攥紧了,不再松开。


    温重楼的手指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攥着他的手指,眼眶不由得泛红。


    “像你小时候。”


    温重楼轻声说话,唇边带笑,“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睡着了也要攥着东西,攥着我的手指就不肯松,一抽走就哭。”


    沈药笑了一声。


    “对了。”


    沈药说起正事,“外祖父,明日我需要王爷醒过来一会儿。”


    温重楼的手指还在凤凰的小手里,没有抽出来,嗯了一声,“可以。”


    又补充:“不过时间很短,一个时辰,最多一个半时辰。他不能说话太多,不能动气,不能跟人动手。时间一到,他必须回来躺着。”


    沈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她的目光从温重楼脸上移开,落在帐篷的门帘上,“那就一个时辰。足够了。”


    温重楼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药药,你外祖母的事,你问过吗?”


    沈药转过脸,“我只听巴雅尔长公主说过,我外祖母是为了救她而死的,但是具体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有来得及追问。”


    温重楼笑眯眯问她:“现在想听吗?”


    沈药也跟着笑,“想。”


    于是温重楼在沈药身边坐下来,缓缓说起:“当今左贤王纥罗摩在族中排行第九。他的大哥,纥罗呼和鲁,是上一任北狄王。这个呼和鲁非常痴迷于你的外祖母。为了你外祖母一直长到二十五岁才肯娶妻,这一点是非常罕见的。”


    沈药:…


    因为深爱某人迟迟不肯娶妻么,好熟悉的桥段,忽然想起某位王爷。


    “只不过你外祖母是圣女,地位比王还高,只要你外祖母不点头,呼和鲁就没办法得到她。不过,呼和鲁异常固执,并没有轻易放弃,他几乎想尽办法,要把圣女拉下神坛。”


    “当时北狄有一场疫病,死了很多人,那疫病,便有呼和鲁的手笔。他想让你外祖母治不了那病,让百姓对这位圣女彻底失望。”


    “只是他没算到,我来了北狄。我的医术实在过于精湛,很快治好了疫病。你外祖母和我原本水火不容,但是日夜相处,生出感情。更何况,我年轻时候又的确颇有几分姿色,你外祖母那时还是少女,很难不对我心动。”


    “那些日子,我们一起救人,一起研药,久而久之,你外祖母也便疯狂地爱上了我。”


    沈药歪过脑袋,“那是谁先告白的呢?”


    温重楼想也不想,“自然是我了。”


    沈药:…


    好的,已经知道究竟是谁先疯狂爱上谁了。


    温重楼接着说:“但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呼和鲁对你外祖母和我更加生厌。他几次三番暗杀我,虽然从未成功,但也还是非常令人厌烦。所以,我干脆带着你外祖母离开北狄,回了凤川。”


    “我们在凤川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也是在那段时日,有了你母亲。”


    沈药好奇问:“外祖父,呼和鲁没有想过去凤川杀你么?”


    温重楼反而笑了:“去凤川杀我?那时候凤川一十二郡都是我的,他的人连见我一面都难,还想杀我?”


    第五百六十四章 他是担心你一个人应付不及


    沈药有些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


    “凤川…一十二郡?”


    温重楼看她一眼,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这事儿我倒是一直忘了告诉你,从前西南凤川并不是盛国的疆土,那儿共有十二郡县,一同归属于南楼王朝,南楼国姓是温,我便是最后一任南楼皇帝。”


    沈药愕然睁大眼睛,“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温重楼慢悠悠说道:“因为凤川十二郡在你母亲少年时候便归入了盛国版图,那时的盛国皇帝还不是现在这个,你夫君谢渊也还没有出生。等你出生的时候,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我在位期间就不怎么打理朝政,更喜欢钻研医术,将南楼并入盛国之后,更是直接将当初的南楼皇宫改建成了学医行医的地方。”


    沈药这才后知后觉,“怪不得,我小时候就觉得外祖父家好大,我还以为是我人小,没想到是因为外祖父家是真的大。”


    因此沈药也记起了更多细节,“怪不得当初我生日,外祖父你想都不想直接送我一片山川呢。现在想想,寻常人还真是送不起这样的礼物。”


    温重楼笑了一笑。


    沈药小声嘟哝:“不过现在西南在打仗,也不知道我的青山湖有没有受影响。”


    温重楼倒是淡定,“不会影响你的青山湖。”


    “为何如此笃定?”


    “西南打仗的是你那两个小舅舅,也就是我年轻时候收养的两个养子,你不记得了?你小的时候他们很喜欢你的,后来也一直惦记着你,怎么忍心烧坏你的青山湖。何况,他们争夺的是铁矿山,那儿离青山湖远得很,战火烧不过去。”


    沈药好一会儿没缓过来。


    所以天底下的事儿,便是她的家事么?


    她有时候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生活在话本中,自己是独一无二闪闪发光的女主角了…


    闲话了一些别的,温重楼继续说起往事。


    “说回呼和鲁。自打你外祖母跟着我离开北狄,呼和鲁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几次三番迫害无辜民众。北狄上下怨声载道,民不聊生。你外祖母放不下那些百姓,她最终还是选择回去。”


    温重楼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因为这件事,我和你外祖母吵了许多次。我不想让她回去,但她放不下。最后我们是不欢而散的。那时候我还年轻,生她的闷气,并没有陪她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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