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坐在沈药对面,忽然开口,问:“你为什么帮我?”


    沈药喝了一口汤,看向她,轻笑了一声。


    “两天前就该问的话,你现在才问?我都有些忘记当时心里想什么了。”


    阿依一愣,瞪大了眼睛看着沈药。


    沈药看着阿依错愕的表情,笑意更深了几分,又喝了一口热汤,目光越过阿依的肩膀,落在不远处。


    那儿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羊皮袄,正蹲在溪边给马喂干草。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将干草一把一把地递到马嘴边,眼睛时不时地往马车这边瞟。


    阿依顺着沈药的目光看过去,手指猛地攥紧。


    沈药单手托腮,懒洋洋说道:“为什么帮你呢,大概是大概是觉得,要是看着你在外面受冻,有人会心疼吧。”


    阿依顺着沈药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你…”


    沈药耸了耸肩,“这实在是太明显了。”


    从启程开始,那个男人就一直在跟着他们。


    每回队伍停下来休整,阿依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吃的有没有,不是看水够不够,而是第一时间朝那个方向看去。


    而那个男人,也像是在等她的目光一样,每次都会在同一个时刻抬起头来,隔着一段距离,与她对视。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


    等休整结束,上了马车,阿依就会缩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沈药觉得,就算是把笨笨的丘山放在这里,也能看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另一条路上。


    丘山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左右看了看,嘀咕道:“难不成有人骂我?”


    他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男人。


    谢渊身着一身玄色窄袖袍,正坐在不远处石头上擦剑。


    自从沈药跌入河流下落不明,谢渊近日心情实在很差,脸上一丝笑容都没见过,唯独见到刺客的时候,嘴角才会往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们刚厮杀完一场。


    谢渊杀意尤其的重,似乎在通过杀人发泄内心的不满与焦躁。


    剑身沾满浓稠血水,他的身上却依旧干净得不染一丝污迹。


    这会儿,谢渊面无表情,一点一点地擦拭长剑。


    剑身锋锐,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从丘山的角度,谢渊的侧脸轮廓深邃,眉骨高而锋利,俊美得如同一幅画卷。


    只是他浑身煞气实在太重,一尊杀神似的,令人根本不敢靠近。


    直到长庚快步走近。


    长庚步子很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王爷,咱们放出去的游隼,找到了王妃!”


    第五百三十四章 不由得更加思念她的临渊


    谢渊擦剑的动作猛地顿住,手指颤了一下。


    长久以来冷冽如冰霜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像春天的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裂纹从湖心向四周蔓延,坚冰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汩汩涌动。


    谢渊抬起头来,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亮。


    身体略微前倾,追问:“你确定?”


    长庚回道:“前些时日游隼已经回来过一次,但属下不确定,恐怕游隼并未认准王妃,于是这几日反复放了游隼出去,他回来得愈发迅速,属下这才确定,游隼的确是找到了王妃。”


    过去谢渊在北狄打仗,驯养过一批游隼。


    原先是用于探查敌人的位置,如今,他用在了寻找沈药上。


    长庚的父亲便是驯养那批游隼的人,因此长庚也懂得如何与游隼沟通,如何示意游隼寻找沈药的所在。


    过去数日,终于有了消息。


    谢渊心中暂且松了口气,眼眶不受控制,些微发红。


    “这几日袭击,他们都没有见到药药,难免心生怀疑,更何况,她孤身一人在北方,说不准要受欺负。”


    他目光落在长庚身上,沉声吩咐:“你,长庚,带两个身手轻快矫健的暗卫一同过去寻找,务必找到药药,并且贴身保护她。记住,不要打草惊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身份。若是她遇到危险…”


    他停了一下,眼底掠过一道冷光。


    “无论对方是谁,杀无赦!”


    长庚浑身一震,重重叩首:“属下领命!”


    丘山将二人的对话收入耳中。


    他站在原地,看着长庚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心想,以王妃的聪敏与智慧,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受人欺负?


    王爷这是关心则乱。


    不过,王爷那么爱王妃,连王妃掉一根头发都要心疼半天,必定是放心不下的。


    只盼着长庚能尽快将王妃找回来吧,否则,王爷只怕是再也不会笑了。


    这边。


    阿依脸色有些惨白,“很明显么…”


    沈药嗯了一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扎得,并未多说。


    休整完毕,众人纷纷收拾东西再度动身。


    沈药率先上了马车,阿依后面跟着上来。


    沈药捉住她的手腕,贴近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阿依姑娘,你们两个如此明显,即便这两日只有我发现,可往后其他人必定会发现端倪。何况,扎得知道你有个未婚夫,不必询问,他便知道跟着我们北上的男人究竟是谁。你必须找个机会,告诉你的未婚夫,不要跟得这么紧。若是被发现,你或许会相安无事,但他很可能会死。”


    阿依的身体猛地一震。


    可是她心里清楚,这一番话,是真的。


    她看着沈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我知道了。谢谢你…”


    沈药松开她,轻声说道:“擦擦眼泪,待会儿不要让人看出来。”


    阿依嗯了一声,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一处驿馆。


    说是驿馆,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围成的一个院子,院墙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荆棘条胡乱堵着,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扎得安排随从们分头去收拾房间,又亲自过来给沈药指了一间相对干净的房间。


    沈药微笑着道了谢,进了房间,关上门。


    阿依的房间在她隔壁,也是一间小小的土坯房。


    后半夜,整个驿馆都安静了下来。


    如今入冬,四下没有虫鸣,只有风声,一声接一声地呼啸。


    沈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了。


    沈药知道,是阿依出门了。


    她慢慢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将窗户支起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月光透亮。


    她看见阿依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衣,头发散着,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快步朝院子角落走去。


    院墙根下,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阴影中灵活地闪了出来。


    是白天在溪边给马喂干草的那个男人,肩膀宽阔,面容硬朗。


    阿依朝他走近,男人便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进了怀里。


    阿依将脸埋进他的胸口,肩膀颤抖。


    那个男人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轻柔。


    二人低声说话,是北狄的语言,沈药听不懂。


    但她猜想,多半就是先前沈药提醒阿依的那些话,叫男人不要离得太近,否则容易被发现。


    沈药静静看着她们依偎在一起说话,不由得更加思念她的临渊。


    正准备收回目光,继续睡觉,沈药忽然听见夜空传来一声轻微的“笃”。


    接着,一只游隼落在了窗台上。


    月光下,游隼羽毛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蓝黑色,身形不大,但线条流畅,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沈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忽然记起来,在王家养伤的时候,丫丫曾经指着天上大叫“好大的鹰”,沈药顺着丫丫的手指看过去,看见的其实是一只游隼。


    后来跟着采花使一行北上,她也见过几次游隼。


    原本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但现在,这只游隼落在了她的窗台上。


    沈药忽然记起,谢渊同她说过,他从前在北地打仗,会借助游隼寻找敌人方位。


    沈药心头微动,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游隼的脑袋。


    游隼没有躲,反而歪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手指。


    然后,朝着东方转过头去。


    沈药当即也跟着看了过去。


    月光如水,铺满了整个院子。


    院墙根下,阿依和那个男人还抱在一起说着情话。


    沈药的目光越过他们,越过院墙,落在更远的地方。


    突然,她的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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