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守立马招呼一旁的随从:“去,带段姑娘下去休息,好生伺候着。”
随从躬身应了,领着沈药朝后院的一间厢房走去。
城守站在原地,看着沈药慢慢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姑娘长得是美,但这气度,这做派,这说话的调调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丫鬟啊。
哪个丫鬟能有这样的底气?
不过城守也是个乐观的人,很快就自己想通了。
这不恰恰说明她就是能做王妃的料子么!
寻常人家的姑娘,见了城守腿都软了,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去伺候王子?
就得是这样的,见过世面的,不怯场的,有胆有识的,才能入得了王子的眼。
将来她若是得了苏赫王子的宠爱,自己这个举荐人,不也跟着鸡犬升天了?
城守越想越美,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转身就吩咐下去:“去,把库房里那匹缎子拿出来,给段姑娘做两身衣裳!要最好的裁缝!还有,去集市上买些胭脂水粉回来,要好的!还有,厨房那边,从今天开始,每顿饭都要给段姑娘加菜,加最好的菜!”
随从们忙活去了。
赞丹被领进城守府,安排在下人房。
他住的地方跟沈药隔了一个院子,是一间逼仄的小/屋子,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连窗户都没有,黑咕隆咚的。
赞丹不在乎这些,将随身带的包袱往床上一扔,在木板床上坐下来,闭目养神。
他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人声,是城守大人在吩咐下人准备衣裳胭脂,语气殷勤得像是伺候亲娘。
赞丹睁开眼,冷冷地想:那个女人,果然走到哪里都能让人围着她转。
他到城守府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让城守大人把她当成了祖宗一样供着。
赞丹不知道该佩服她,还是该警惕她。
他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接下来的两天,沈药在城守府里安安稳稳地养着腿伤。
城守送来的两身衣裳,一身湖蓝色,一身藕粉色,都是上好的缎子裁成的,做工精细,款式大方。
又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一个大夫,给沈药重新包扎了腿,开了几副药。
于是,第三天,沈药走路的时候,腿脚已经不瘸了。
这日,天色放亮一些,采花使便来了。
采花使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扎得。
他见过沈药,被她的美貌深深折服,处处恭敬。
因此,今日他是亲自过来请沈药上马车。
“段姑娘,如今天气冷了,担心你着凉,不能很好伺候王子,因此,我们在马车里特意为你放了暖炉和毯子。”
北方的确寒冷许多。
这会儿举目四望,四处还落着一层白霜,说话呵气,都是团团的白雾。
沈药面带微笑:“多谢扎得大人。”
扎得笑笑:“客气,客气。只希望将来段姑娘得了王子宠爱,也能在王子跟前,替我美言几句。”
沈药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扎得笑得更灿烂了。
沈药不忘问起:“对了,此行与我一同北上的还有一个仆人,虽说他皮糙肉厚,不必跟我同坐马车,但毕竟也要耗费大人的心力,给大人添麻烦了。”
扎得笑道:“这没什么,能为姑娘分忧,是我的荣幸。”
走近马车,沈药也终于见到了另一个选上的姑娘。
沈药多看了她两眼。
扎得告诉她:“她叫阿依。”
小姑娘看起来十六七岁模样,生得浓眉大眼,皮肤有些黑,但五官端正,是个很有福气的长相。
不过她脸上神情麻木,看起来很没精神。
大概也是因为她耷拉着脸,扎得对她也没什么好态度,板着脸,道:“有的人,是爹娘跪着求着硬要送去给王子做侍妾的,可不是我逼着!装出这副贞洁烈女的样子做什么!”
阿依不说话,只是暗自捏紧了袖子里的手指。
沈药听城守府的人说起过,这位阿依姑娘,原本是有未婚夫的,二人感情甚笃,眼看着即将成亲。
可是她爹娘贪图那五十两银子,硬是把她送了过来。
扎得冷笑一声:“既然这么硬气,看来是不怕冷风,也不怕辛苦了!那就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和仆人护卫一起走路吧!”
说完了,也不再看她,转向沈药,再度露出殷勤的笑脸:“段姑娘,您请吧。”
沈药目光掠过阿依,没有动,微笑说道:“扎得大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扎得洗耳恭听,“姑娘请说。”
沈药叹气:“我这个人,习惯了热闹的,此行去圣都,舟车劳顿,一路上一个人坐在马车上,未免无趣。不如,就叫阿依姑娘和我同坐马车吧?”
扎得顿了一下,不太乐意答应,“段姑娘你不知道,这阿依姑娘可不是什么好脾气,先前我叫人给她送件外衣,她还抓破了人家的脸呢!只怕是姑娘一片好心,要喂了白眼狼了!”
说完一摆手,斩钉截铁似的,“就叫她在外面冻着!只有冷了,累了,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第五百三十三章 谢渊近日心情实在很差
阿依死死地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里。
沈药依旧面带微笑,不疾不徐开口:“从大人的立场来看,这话说得很是在理。只是我终究是孤身一人,坐着马车也是孤独。阿依姑娘与我同坐,说一说话,也可以解一解闷。”
她顿了顿,“更何况,圣都王宫之中,多的是像我这般懂得察言观色之人。苏赫王子身份尊贵,身边更是多有阿谀奉承之辈。王子见多了,也便厌倦了。若是见了阿依姑娘,指不定觉得她与众不同,甚是喜爱呢。”
她看着扎得,笑容意味深长:“这谁也说不准的。”
扎得的表情变了。
沈药这话,他听明白了。
都是要送到王子身边的侍妾,王子喜欢谁、不喜欢谁,谁也说不准,都没有定数。
今日他若把阿依往死里得罪,往后万一阿依走了运,得了王子的宠爱,那他的日子…
扎得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他飞快地看了沈药一眼。
这段姑娘,属实不简单。
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一箭双雕,既帮了阿依,又给自己留了余地,还让他欠了她一个人情。
扎得的神色几经变化,目光在沈药含笑的脸和阿依低垂的头之间来回扫了几个来回,最后,他笑了。
“这一路去圣都,是要些时日,段姑娘若是无趣,便叫阿依姑娘在马车上一同说说话吧。”
他这是接了沈药递过来的台阶。
沈药微微颔首:“多谢扎得大人。”
扎得摆了摆手,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招呼其他随从去检查马车和货物。
阿依站在原地,头依旧低着。
沈药往前走,经过阿依身边,短暂停了一下。
“走吧。”
阿依没有动。
沈药压低了嗓音:“这一路北上,你若是感染风寒,让珍爱你的人得知,岂不是要心疼。”
阿依一愣,眼眶通红,望向沈药。
沈药却已经掠过她,率先上了马车。
阿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沈药打量了一圈马车。
说是给王子选侍妾准备的马车,其实简陋得可怜。
车壁是薄木板拼的,车顶的篷布有几处已经磨得发白。
暖炉倒是有一个,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但在这四面漏风的车厢里,那点儿热气实在可怜。
与沈药前些时日乘坐的马车,压根不能同日而语。
为了北上,谢渊特意命人打造的新的马车。
车壁夹了棉,铺了三层褥子,暖炉里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连车帘子都是双层的厚缎子,密不透风。
这会儿,沈药倒是谈不上多嫌弃,只是实在是很想念她的临渊了。
她不说话,往车壁上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阿依坐在对面,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一眼。
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阿依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垢。
而沈药的手,白净、纤细,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阿依有些难堪,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一路无话。
直到两天后。
车队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来休整,随从们忙活着打水生火,扎得让人给沈药送来了一碗热汤和两块肉饼,殷勤得一如既往。
沈药接过碗,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慢慢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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