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还补了一句:“烦请大人,等言峤忙完了差事再跟他说这些,千万不要因为我们母女耽搁了要紧事。”
学士笑着点头:“也好。”
说完,便进去了。
这一去,他一时片刻没出来,也不见言峤。
日头渐渐西沉,言夫人觉得自己牵着个女娃娃站在人家翰林院门口未免扎眼难看,怕不是叫人以为这衙门出了什么官司。
也便拉着言岁去了翰林院不远的一家羊汤铺子。
一边等着言峤,一边还可以喝点儿羊汤暖一暖身子。
母女二人刚在铺子里坐下,点了一碗羊肉汤、两个烧饼,还没来得及吃,门口便走进来一男一女。
男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袍子,油光满面。
女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身绫罗绸缎,头上戴着赤金头面,珠光宝气,显得颇有几分富贵气。
那妇人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言母身上,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声音又尖又亮:“哟,这不是言家嫂子吗?好久不见,你可还好?”
言夫人抬起头,愣了一下,才认出这是过去同村的一户人家,姓赵,丈夫做些小买卖,后来发了家,搬到了望京。
两家虽然住得不远,却没什么来往。
言夫人站起身,客气地笑了笑:“赵嫂子,好久不见。你也来喝汤?”
赵嫂子在言夫人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撇,显然是有些嫌弃。
但不知道想到什么,面上很快又堆上了笑,故作亲昵地招呼:“言家嫂子,听说你如今住在靖王府,怎么还穿着这样朴素的衣裳,出来了难保不叫人笑话。”
言夫人不卑不亢,道:“我在靖王府不过是小住几日,并不是我们也成了王爷王妃,我们是什么人,也便穿什么衣裳,这没什么可笑话的。”
赵嫂子配合地点点头,“是,还是言家嫂子说得好,不愧是能养出进士的。”
“我听说,你与文慧王妃,关系很是亲近?”
言夫人心里头有些不适,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谈不上关系不错,只是王妃心善,收留我们娘几个住几日罢了。”
赵嫂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那你跟王妃说得上话吗?我有个侄女,今年刚满十六,生得水灵,想谋个差事。文绣院不是招人吗?你能不能跟王妃提一提?”
言夫人摇了摇头,“我在王妃面前说不上什么话,寻常日子,连王妃的面都是见不上的。赵嫂子,你要是真有这个心,不如自己去文绣院问问。”
赵嫂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正要再说什么。
旁边桌上一个吃羊肉汤的中年汉子抬起头,接口道:“你这会儿去文绣院问也没用。没听说吗?靖王夫妇要离开望京了,文绣院往后还不知怎么样呢。寻常人躲都来不及,谁还往上凑?”
赵嫂子一愣,转头看向言夫人,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言家嫂子,靖王夫妇真要走了?”
不等言夫人接话,那汉子兀自又道:“靖王夫妇要离开望京的事儿,望京上下还有几个人不知道的?虽说朝野都说,是陛下派靖王爷去北狄做使臣,可这也未免太过突然,坊间都有传言,说是如今六皇子做了太子,陛下为了儿子,要赶靖王走呢!”
又轻哼一声,“想当初,这靖王爷何其风光!天底下许多人都说他能做太子呢,没成想,半道上冒出个六皇子。”
“如今,六皇子风头正盛,靖王是不行了的,许多人这会儿都恨不得跟他们靖王府撇清关系。”
“你这妇人也是糊涂,竟还上赶着往前凑,也不怕惹事上身。”
“再说那文绣院,一帮女人在里面做事,管事的也是个女人,将来能有什么出息。那王妃一走,迟早要没落关门!”
赵嫂子的表情剧烈地变了变,方才那股热络劲儿消退了个干净。
刚才还热情洋溢地扯着言夫人的手说好话,这会儿便如同躲避瘟神似的退避三舍,好似碰她们母女一下都嫌脏了。
言岁在一旁听得心里头很不服气,捏紧了拳头。
最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一张小脸早已经涨得通红,大声反驳说道:“你胡说!王爷、王妃那么好,陛下肯定是喜欢他们,他们要去北狄,陛下心疼想念都还来不及呢!”
“何况,我们才不会避之不及!我们都还住在靖王府呢!王妃还说了,晚上要去跟我们说话的!”
“还有文绣院,才不会关门!胭脂姐姐最厉害,你再这样说,我告诉霍指挥使,叫他来打你!”
此话一出,铺子里几个汉子都哄笑起来。
那汉子见一个小丫头片子大言不惭,当着这么顶撞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霍指挥使他招惹不起,可还招惹不起一个小姑娘么?
当即哂笑一声:“说话?王妃一定是叫你们快些搬走啊。人家都要走了,还能留着你们住一辈子?”
“也不看看你们自己是什么身份,穷酸得很,舔着脸留在靖王府,你们配么!”
第五百一十六章 要把他们都赶回家里去
等言峤忙完今日差事,走出翰林院,暮色已很深了。
街边的铺子大多已经打烊了,只有几家卖吃食的还亮着灯。
那家羊汤铺子孤零零地开在街角,昏黄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照着门口的台阶。
他的母亲和妹妹便正相互依偎着坐在台阶上。
言峤心下一软,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他听见娘亲压低了嗓音,安抚说道:“…不要告诉你哥哥。不是什么大事,别让他担心。他每天差事已经够累了,我们娘俩帮不上忙,也便不要再给他添乱了。”
言岁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话。
言峤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若无其事上前,含笑问道:“娘,什么事不要告诉我?”
言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僵,挤出笑脸,站起身来,声音尽量轻快:“害,没什么。就是我们来早了,等了你一个多时辰。毕竟你的差事要紧。岁岁说累坏了,要跟你诉苦,让你给她买些好吃的,我说叫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多大点事,也值得跟哥哥说?”
说着,捏了捏言岁的手指。
言峤看向妹妹。
只见言岁抬头看了娘亲一眼,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只是低下头,撅起嘴巴,委屈巴巴地闭上了嘴。
言峤看着妹妹那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便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既然娘亲不愿意说,他也便不再追问。
只是笑了笑,道:“走吧,哥哥带你去买好吃的。”
言岁抬起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可那点亮光很快又暗了下去,摇了摇头,“不用了,哥哥。我不饿。”
言峤没有多说什么,牵起她的手,一家人离开了羊汤铺子。
走了没几步,言峤在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个老汉,正拿着勺子在大理石板上浇糖汁。
手腕一抖,一只蝴蝶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石板上,金黄色的,在烛火下闪闪发亮。
言峤掏钱,买了一只蝴蝶糖画,递给言岁。
言岁接过糖画,看着那只金色的蝴蝶,轻轻舔了一口。
甜丝丝的,化在舌尖上。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言峤问:“岁岁,好吃吗?”
言岁用力地点了点头,脆生生道:“好吃!哥哥,你以后还给我买吗?”
言峤笑了,“买。只要你乖乖的,哥哥什么都给你买。”
言岁顿时欢呼雀跃。
言夫人却微微拧着眉心,说道:“你啊,如今才进翰林院做官,每月俸禄实在没有多少,还是省着些,不要乱用得好,你如今年纪差不多了,将来可还得娶妻呢。”
言峤笑道:“娘不必担忧。儿子在翰林院,虽说俸禄微薄,但也没什么要花银子的地方。我们住在靖王府,我平日里吃饭不是在靖王府便是在翰林院,整日都没什么支出。至于衣裳,我过去做的那几身衣裳料子都好,还新,用不着更换,至于在翰林院当差自然是穿官服。当今陛下仁慈,朝中官员冬夏官服都由宫中支出,不必自个儿掏腰包。故而,儿子手里头的银子基本都省下存着了。”
“更何况,当初王妃慈悲,资助了我们好些,我也都一样没花呢,娶妻生子,自然是足够的。”
“不过是给岁岁买些零嘴吃食,花不了多少。”
说到这儿,言夫人已经被他说服得差不多了。
他略微停顿,适时转移了话题,问:“对了,娘,您今日特意带着岁岁来此处等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言夫人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与不安:“是王妃说,今晚有事情同我们母子三人说。想是要紧的事,我便特意来等你,想着咱们一起去,回去了好面见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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