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那轮渐渐西沉的明月,心里头像是有个洞,怎么也填不满。


    他想起那年,他还只是个王爷。


    与另一个兄弟争夺皇位,战况凶险,九死一生。


    谢渊毫不犹豫,清点了兵马便准备出发。


    临走时,谢渊回头看了他一眼,朗声笑道:“皇兄放心,臣弟一定把他的脑袋提回来,献给您做生辰贺礼!”


    皇帝生辰前夕,他真的提回来了。


    浑身是血,盔甲都碎了,可谢渊的那双眼睛尤为明亮。


    谢渊说:“皇兄,臣弟祝您福泽绵长,君临天下,永世康泰!”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未来是一片坦途。


    那时候他们还是最亲的兄弟,没有猜忌,没有提防,没有这许多弯弯绕绕。


    此刻,皇帝闭了闭眼,将内心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嘴唇轻启,皇帝声音发闷,像是说给曲净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曲净,朕是不是做错了?”


    曲净愣了一下,连忙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圣明,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怎么会错?”


    皇帝却没有再说话。


    他往后靠在肩舆上,仰起头,望着那轮明月,许久,许久。


    肩舆在长长的宫道上缓缓前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像一个体面却又孤独的人,孤零零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第五百一十四章 总是要一一安排妥当


    沈药和谢渊定在十月中旬离开望京。


    沈药的北狄圣女身份,自然不会公开。


    二人北上之事瞒不住,对外宣称,一概是出使北狄。


    如今两国签订和平协议,需要有人促进两国交流。


    谢渊作为一力主持和谈之人,是最合适的使臣。


    而谢渊儿女出生不久,自然要带在身边。


    这是对外的统一口径。


    消息传出去,镇国公夫人袁夫人当即带着薛皎月登门,连同沈药、薛姨母,四人坐在花厅里喝茶说话。


    袁夫人颇为不舍:“怎么就走得这样急?过两个月便要过年了,好歹过了年再走。”


    沈药笑道:“夫人见谅,实在是不急不行。再拖下去,天气冷了,孩子受不了。十月里不冷不热,正好赶路。”


    “原本我们带着两个孩子,一路上不能赶得太急,得慢慢走。寻常人走半个月的路,我们怕是要走上一个月。到了北狄,虽说入冬了,可那边也不像望京这样冷,还能赶在大雪封路之前安顿下来。”


    薛皎月红着眼眶:“嫂嫂,我舍不得你。”


    沈药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头柔软,道:“又不是生离死别,等我们安顿好了,你和你家裴朝一起来北狄玩,说不准,到时候你们的孩子都好几岁了。”


    薛皎月吸了吸鼻子,想把泪意憋回去,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沈药连忙递了帕子过去,“好皎月,你如今腹中还有孩子呢,可不能哭太凶了。”


    薛皎月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哽咽解释:“我就是…很舍不得…”


    不出意外,这是她们之间最后一次凑在一起说话。


    因此各自都打开了话匣子,说了许多。


    有趣的,震撼的,诡异的。


    沈药听了好些望京各色传闻,感觉写进话本中必定能再度大卖。


    过了两日,薛姨母带着薛令仪来向沈药道别。


    “我和令仪在望京,是为了陪伴药药,如今药药要走了,我留在望京,自然也没什么意思。再说扬州那边的宅子和生意,我也该回去看看。令仪过去说想做女将军,她如今年纪,也该多读些书,否则,怕是没法子实现梦想了。”


    薛姨母离京那日,沈药和谢渊一同相送。


    马车已经装点好,几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仆从们在一旁忙忙碌碌地搬着行李。


    薛令仪站在马车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褙子,扎着双丫髻,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昨夜偷偷哭过。


    她舍不得。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药侧目,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不远处被人牵着过来。


    那马体型健硕,毛色油亮,四蹄修长,跑起来鬃毛飞扬,像一团燃烧的火。


    沈药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小枣。


    薛令仪的小枣。


    小枣跑到近前,似乎感觉到小主人的情绪,垂下脑袋,蹭了蹭薛令仪。


    薛令仪搂住小枣的脖子,把眼泪蹭到马鬃上。


    沈药看着一人一马,神色怅然伤感。


    她想到了玛瑙。


    身侧一阵热意靠近,谢渊嗓音温柔,在耳畔落下,“好药药,等去了北狄,我们一起去骑马射箭?”


    沈药抬眼看看他,弯起嘴角,嗯了一声。


    言夫人和言岁也在一旁。


    言夫人住在靖王府这段时日,与薛姨母时常一处说话、外出。


    这会儿薛姨母要走,言夫人心中多有不舍。


    拉着薛姨母的手,说了许多祝她们一路顺风的话。


    薛姨母慨叹:“你也保重。凡事看开些,别总闷在心里。真要我说,你不如干脆就别管儿子,反正他也已经高中去做官了,你不如直接带着女儿,跟我去扬州。”


    言夫人笑着摇头,婉拒她的好意。


    这边,薛令仪也从小枣身上布兜里,掏出些帕子、香囊之类的小物件,送给言岁。


    言岁也掏出些民间的小玩具给薛令仪。


    二人的眼圈都红红的,最后紧紧地抱了一下。


    “夫人,小姐,咱们该出发了。”


    嬷嬷上前提醒。


    薛姨母嗯了一声,“那我走了。”


    “宁宁,我们走。”


    薛令仪乖乖地把小枣的缰绳交给仆从,爬上马车,探出脑袋,冲言岁挥了挥手,声音又脆又亮:“岁岁,等我回来!你也要来扬州看我!”


    言岁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一边哭一边挥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宁宁,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写信!”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薛令仪趴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脑袋,一直挥手,一直挥手,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再也看不见。


    言岁站在原地,呜呜咽咽地擦眼泪。


    青雀走过去,递给她一块帕子,小声劝道:“岁岁别哭了,宁宁是回自己家,又不是去受苦。以后还能见面的。”


    言岁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可我就是舍不得。”


    沈药站在一旁,将言岁这一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尽数收入眼底。


    她知道,言岁现在一定很伤心。


    就好像当年,将军府战死无数,女眷也接连离散。


    沈药以为唯一可以信得过的谢景初,也与她渐行渐远。


    那时沈药也还是个小姑娘,难过得总是忍不住哭。


    想来如今言岁也是如此。


    过去,她与胭脂关系亲近。


    可是胭脂如今忙着文绣院的差事,更是嫁去了霍家,每日被霍骁缠得发紧。


    在靖王府时,言岁与薛令仪成了闺中密友,二人无话不说,偶尔还一起炸院子。


    可如今,薛令仪也走了。


    她的哥哥言峤入了朝为官,事务繁忙,早出晚归,不能时时顾着她。


    母亲虽在,可言夫人未必能懂小姑娘的心事。


    不过,对于言岁,沈药的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


    也不止是言岁。


    沈药即将离开望京,对于京中那些故交朋友,她放心不下的人,总是要一一安排妥当,才能安心离去。


    沈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言岁的肩膀,温声道:“岁岁,别哭了。晚上你哥哥回来,便派人去我院子里知会我一声。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第五百一十五章 我告诉霍指挥使,叫他来打你!


    言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药,乖巧地点了点头。


    言夫人心里头却很没底。


    她不知道王妃要说什么,心里七上八下的,想问却又不敢问。


    沈药和谢渊先行回院子去了,她带着言岁往回走,一路上都在琢磨。


    晚些时候,言母实在坐不住了,便带着言岁出门,去言峤当差的衙门接他。


    言峤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虽说官职不高,可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前途无量。


    言夫人到了衙门口,不敢进去。


    翰林院有学士出入,认得这对母女,是言峤的母亲与妹妹。


    当即笑着招呼:“你们是来接言峤的吧?来,我带你们进去。”


    言夫人却摆了摆手:“不了,不了,这是衙门重地,我们二人都是白身女流,不好进去的。只能劳烦大人同言峤说一声,就说我们过来接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