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在那里,看着谢渊,目光复杂。
喉咙滚动两下,声音发涩,问:“去哪儿?”
谢渊道:“我们打算去北狄。”
皇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北狄?”
谢渊点了点头,“药药的祖母在那儿。她从未见过祖母,想去看看。臣弟也想带她去草原上骑马。”
皇帝听着这些话,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谢渊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温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啾啾和凤凰都还小。长途跋涉,怕是不容易。”
谢渊笑了,“臣弟会照顾好他们的。药药也会。皇兄不必担心。若是皇兄思念臣弟,更思念那两个孩子,臣弟定期带他们回来便是。”
皇帝心里却很清楚,这一走,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可他同样清楚,谢渊是非走不可的。
若不是谢渊主动提起,他也是要开口让他们离开望京的。
承睿已经封了太子,朝堂需要稳定,靖王的锋芒太盛,留在这里,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是,离开望京这件事,由他来说,和谢渊自己提起,是完全不同的。
他说,是驱赶,是猜忌,是兄弟阋墙。
谢渊自己说,是体谅,是成全,是顾全大局。
皇帝想起自己方才那些话,那些质问,那些怒吼,那些“不把朕当亲哥哥”的指责。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配当哥哥。
“皇兄。”
谢渊再度开口,试探性似的,“不知您还有别的想要知道的么?若是没有别的,臣弟便要回去了。今夜皇兄忽然传召,臣弟着急忙慌出来了,药药还在王府,她心里不安定,怕是不能好好睡觉。”
皇帝看着他片刻,没着急说话,站起身来。
他在谢渊面前站定,伸出手,将跪在地上的弟弟扶了起来,“临渊…朕能有今日,少不了你的襄助。你是盛朝的大功臣,是朕的亲弟弟。这些年,朕给你的偏爱、赏赐,全都是你应得的,朕还总觉得不够。”
谢渊笑容坦荡,“皇兄给臣弟最好的赏赐,不是宅子,不是官职,不是那些金银珠宝。皇兄给臣弟最好的赏赐,是把药药嫁给了臣弟。”
皇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谢渊的笑意更深,“若不是皇兄赐婚,臣弟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到药药。皇兄,臣弟哪怕为了皇兄去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不要死了。臣弟死了,药药会伤心。而臣弟最不愿药药伤心。”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释然,也有些隐秘的羡慕。
“朕怎么会叫你去死,”皇帝捏紧了谢渊的手,“朕只剩下你这一个兄弟了。在君臣之上,是你我兄弟之情。朕只是…”
朕只是怕。
怕你功高震主,怕你将来威胁承睿。
他不仅是一个哥哥,更是这江山天下的君主。
他没有办法。
可是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只是握紧了谢渊的手,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经常回望京来看看。”
谢渊笑着点头:“好。臣弟一定。”
皇帝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好了,回去吧。你的药药还在家里等你。”
谢渊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多谢皇兄。”
说完,即便皇兄看不见,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书房。
曲净站在门口,腿肚子还在打颤,看见谢渊出来,连忙低头行礼,声音又细又抖:“王爷慢走。”
谢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皇帝一个人在书房里枯坐了许久。
烛火渐渐暗了下去,灯芯结了长长的灯花,火光一跳一跳的,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得忽明忽暗。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曲净。”
曲净连忙推门进来:“陛下。”
皇帝揉了揉眉心,“走,去贤妃那儿。”
第五百一十三章 靖王夫妇要离开望京了
曲净应了一声,连忙出去准备肩舆。
贤妃宫中,烛火已经暗了大半。
贤妃卸了钗环,换了一身素色的寝衣,正坐在妆台前,由宫女替她通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依旧精致,可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怎么都遮不住。
嬷嬷从外头进来,“娘娘,陛下在过来的路上。”
贤妃微微一顿。
嬷嬷略微压低声音:“想来,是陛下与靖王爷已经收说完了事情,听说,靖王爷已经出宫去了。”
贤妃叹了声气,“也不知道他们说得怎么样。”
嬷嬷笑道:“兹事体大,即便是靖王爷,怕是也不能全身而退,少不得,要掉一层皮的。”
贤妃偏了偏头,“却是不曾听说什么旨意。”
嬷嬷解释:“夜色已深,纵然是有什么旨意,也要等到明日再传了。”
贤妃不再说话,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
算着时辰,差不多了。
贤妃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到殿门口迎接。
她刚站定,皇帝便大步走了进来,面色冷沉,目光如刀。
贤妃心里头微微沉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欠身行礼:“臣妾恭迎陛下。”
皇帝没有看她,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
“其他人都退下,只留贤妃一个。”
皇帝发号施令,满殿的宫女嬷嬷纷纷如潮水般退下去。
殿门合拢,偌大宫室内,便只剩下皇帝与贤妃二人。
贤妃脸上堆着贤惠温柔的笑,走上前去,想要替皇帝宽衣。
皇帝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她,嗓音微凉:“不必。朕坐坐便走。”
贤妃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慢慢收了回去。
她站在皇帝面前,有些莫名心慌。
皇帝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冷不丁道:“所以,这件事,是你的人从靖王府递了消息进来,也是你派人告知朕的。”
这不是疑问,而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没有直言是哪件事,但说的是什么,二人彼此心知肚明。
贤妃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皇帝依旧看着她,声音冷了几分,“过去,朕总觉得你比柳皇后心善纯良。如今看来,你与她相差无几。一样的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三两句话,如同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剜在贤妃心口上。
她的眼圈一下红透了,看着皇帝,眸色委屈倔强:“陛下,臣妾确实知道了这个消息,也确实让人递了话给陛下。臣妾不觉得臣妾做错了什么。靖王妃是北狄的圣女,这样大的事,难道不该让陛下知道吗?”
“陛下说臣妾心机深沉,可这些年,臣妾可有害过宫中哪位姐妹?不曾。宫中姐妹遇上什么难事,臣妾反而总是鼎力相助,这一切,陛下不是不知晓。臣妾近来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承睿,更为了陛下。臣妾一片爱子、爱陛下之心,陛下却说臣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陛下这样说臣妾,臣妾实在伤心。”
她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皇帝看着她流泪的模样,没有心软,也没有动容,只是平静地望着她,神情间流露出几分怜悯。
“如今,靖王夫妇要离开望京了。贤妃,你的那片爱子、爱朕之心,可舒坦些吗?”
贤妃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皇帝说的这句话在耳边反复回荡。
靖王夫妇要离开望京了。
离开?真的离开?
不是贬谪,不是囚禁,是离开?
可陛下的这副态度,分明是不舍,是愧疚啊。
贤妃很想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两句。
然而,不等她开口,皇帝便已经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去。
贤妃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腿一软,整个人狼狈地跌坐进了椅子里。
嬷嬷从外头进来,看见贤妃面如死灰地坐在那里,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娘娘!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贤妃手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殿外,皇帝的肩舆渐渐远去。
曲净跟在后面,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可不知是否错觉,那甜香里,似乎夹杂着涩涩的味道。
皇帝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谢渊跪在地上时那副卑微却坦然的模样。
他说,臣弟对皇位,从无半点意向。
臣弟想要的,是妻儿在侧,是自由自在。
臣弟哪怕为了皇兄去死,也是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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