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他进宫,曲净总是笑眯眯地迎上来,说几句“王爷来了,陛下正等着呢”之类的客套话。
可今夜,曲净站在门口,面色发白,只说了句“王爷,陛下在里面”,便退到了一旁。
谢渊心里头微微沉了一下,面上却不显,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御案上点着一盏灯,橘黄色的光晕将皇帝的面容照得明暗分明。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指节泛白,面色铁青。
谢渊一看就知道,皇兄在生气。
他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臣弟参见皇兄。”
皇帝一言不发。
谢渊也便没有动。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皇帝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临渊,你有什么事瞒着朕?”
谢渊这才直起身,与皇帝对视,声音不疾不徐:“臣弟隐瞒皇兄的事情有许多,不知道皇兄想知道的是哪一件?”
皇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他的声音怒然拔高:“自然是有关你的妻子!”
第五百一十一章 恭敬直接地跪了下去
谢渊一顿。
其实来的路上,他便忖度过皇兄传他进宫的目的是什么。
朝堂上的事,边关的事。
害死谢景初,并且偷偷割了他脑袋的事。
或者,药药的事。
尤其是最后这一件。
药药的身份不同寻常,虽说他与北狄那边一力隐瞒着,但此事终究会传到皇兄耳朵里。
一切都只是时日问题。
谢渊早有心理建设,因此听皇兄提起,也并不紧张局促。
顺着父皇的语调,回道:“陛下说的,是药药与北狄的事?”
皇帝的眼睛猛地瞪大,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颤抖:“看你这架势,你是早就知道了!你知道了你不来告诉朕?偏偏故意隐瞒此事,也不知道隐瞒了多久…谢临渊,你这是不把朕当亲哥哥,不把朕当陛下!”
皇帝愤怒起身,“怪不得,北狄跟别人谈都谈不下来,唯独你可以!朕还以为是你在北狄威望极高,原来不过是因为你的妻子是北狄圣女!他们是看在圣女的面子上!”
“而你们夫妇,却故意瞒着朕,连半点儿消息都没透露!”
“谢临渊,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此刻龙颜震怒,皇帝的声音传遍书房内外。
好在皇帝早有命令,遣散了书房内外服侍的所有人,只留了几个禁卫,以及曲净。
曲净站在门外,听见皇帝的怒吼,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他真是从未见过陛下如此震怒的样子。
贤妃宫中,香烟袅袅。
贤妃跪在佛前,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念着经文。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眉目安详,像一尊慈悲的菩萨。
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嬷嬷从外头走进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她走到贤妃身后,微微弯下腰,压低声音道:“娘娘,靖王连夜进宫了!”
贤妃的眼睛没有睁开,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拨弄着佛珠,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知道了。”
嬷嬷叹道:“娘娘,还真是得多亏了罗裳那丫头,先前将她当作暗探培养过一段时日,懂得许多暗号,这才将这要紧之事传递了回来。要不然,咱们也还被蒙在鼓里呢!如今,有了这事儿,陛下对靖王夫妇自然便更加猜忌了。往后,靖王再想跟太子殿下争,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贤妃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尊金身佛像,眸光极为复杂。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原本,本宫也不想走到这一步。靖王是个人才,王妃在民间威望也是极高。本宫原本想着,与他们夫妇安生相处,将来他们定能助力承睿登基。只是,王妃有北狄那一层的身份,对承睿的威胁,实在是太大了。本宫不能不替承睿着想。”
嬷嬷连连点头,附和说道:“王妃深谋远虑!毕竟北狄是出了名的崇拜圣女,唯圣女之命是从。倘若靖王妃当真是北狄圣女,如今北狄日渐壮大,将来想要扶持靖王,或是靖王世子,也绝不是难事。到时候,太子要登基,只怕是又要遭到威胁了。”
贤妃侧目,“陛下那边,挺生气的吧?”
嬷嬷神情凝重,“这个奴婢便不知道了,陛下屏退了身边所有人,只留了最信得过的几个禁卫,还有曲净。曲大人心里头只有陛下,他的嘴,无论是谁都是撬不开的。”
想了一下,又道:“只是想来陛下也是震怒的,这样大的事情,靖王爷却是只字不提。想来,即便念在兄弟之情,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靖王夫妇,怕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风光了。”
贤妃摇了摇头,目光微凝,声音笃定:“未必。”
嬷嬷一愣。
贤妃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靖王与陛下之间的情义,绝非本宫与你可以揣度。他们是亲兄弟,一起长大,一起打过仗,一起扛过事。陛下对靖王的信任,是拿命换来的,不是一两件事就能动摇的。死罪活罪,都是说不准的。”
“更何况,陛下的脾气秉性,靖王是最了解不过,有时候本宫都毫无办法,靖王三言两语,也便能说服陛下。这次虽说事态紧急,却也不一定就毫无生机。”
她顿了顿,闭上眼睛,继续拨弄佛珠,声音轻轻的,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本宫也并不是非要他们死,只不过是希望他们都不要拦着本宫与承睿的路。”
书房中。
皇帝胸口依然在剧烈起伏。
而面对皇帝的震怒,谢渊并没有反驳什么,也并不着急辩解。
而是一撩衣摆,恭敬直接地跪了下去。
这是认错,也是示弱。
皇帝看在眼里,猛地一怔。
因为二人兄弟间的特别关系,他很少要求谢渊在他面前下跪。
除了他的登基大典,谢渊已经许久不曾对他下跪过。
今晚是破天荒的一次。
皇帝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跪在自己面前,脊背挺直,脑袋却卑微垂下,心中不免震动。
而他如此放低姿态,皇帝的气焰自然便低了下去。
他吐出一口浊气,慢慢地坐回了椅子里。
皇帝深吸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行了,你解释吧。好好解释。若是解释得不行,朕定然狠狠责罚你,决不轻饶!”
他停顿一瞬,又硬邦邦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起来说话!”
第五百一十二章 臣弟死了,药药会伤心
谢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地站起身来,开口说道:“皇兄,您一直以来都清楚,臣弟对皇位,从无半点意向。”
皇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臣弟这些年,替皇兄打仗、替皇兄办差、替皇兄守着这江山,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位置。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臣弟的志向,从来不在朝堂上。臣弟想要的,不过是妻儿在侧,自由自在。”
“药药也是如此。她对权力,对朝堂上的那些事,从来都不感兴趣。她办文绣院,不是想笼络人心,是想让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有一条活路。她撮合胭脂与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自本心,没有算计,没有图谋。”
他看着皇帝,目光坦荡而诚恳:“臣弟没有将此事告诉皇兄,一来,是不希望这件事影响你我兄弟之间的情义。臣弟不想让皇兄觉得,臣弟娶了一个有北狄背景的妻子,是别有用心。”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淡淡的:“一说了。二呢?”
谢渊不言,反而又跪了下去。
皇帝皱起眉头,“不是让你站着说?跪来跪去的,像什么样子!”
谢渊没有起身,依旧跪着,“二来,臣弟和药药,已经做好了离开望京的打算。”
皇帝猛地一顿,眉头拧得更紧,目光沉沉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谢渊,“离开?去哪儿?”
谢渊直起身,看着皇帝的眼睛,“臣弟知道,臣弟的存在,给皇兄添了许多麻烦。臣弟手里有兵,朝中有人,民间有威望。臣弟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臣弟站在这里,就会有人不安心。皇兄不安心,太子不安心,朝中那些大臣也不安心。”
“倘若臣弟一直留在望京,皇兄只怕不能安心治理朝政,太子也不能安心坐稳东宫。臣弟不希望皇兄烦忧,也不希望太子因为臣弟而束手束脚。所以臣弟和药药早就决定离开,只是药药心慈,总想看着身边的人都有个好的结果。如今,胭脂与霍骁婚事已成,文绣院也开起来了,药药终于安心。臣弟也便可以安心带着她和孩子,离开望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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