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药亲自送胭脂出门。
挽着胭脂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过垂花门,抄手游廊,走过那扇她走了无数遍的侧门。
门外的日光涌进来,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胭脂在侧门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药。
“王妃,奴婢走了。”
沈药想说很多话,可说出口的,只有一句:“霍骁。”
霍骁连忙上前,站在胭脂身边,局促得像个毛头小子。
沈药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把胭脂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都会一定不会放过你。”
谢渊站在沈药身旁,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
不必张口说什么,无形之中便有沉重压迫感。
霍骁郑重点头:“还请王爷、王妃放心,末将这辈子,定不负胭脂。”
沈药终于松开了胭脂的手,退后一步,摆了摆手:“去吧。好好的。”
胭脂被霍骁扶上花轿,车帘放下,唢呐声起,花轿在热闹的鞭炮声中渐渐远去。
红绸飘舞,碎屑飞扬,那一片喜庆的红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喜事做得盛大,许多望京官眷人家的女儿出嫁都远远比不上。
四周围观百姓不免议论纷纷。
茶楼之上,一个看客叹道:“这人的运气,可真是说不准!便说这胭脂吧,去年这时候,她还在摘星楼做清倌人,攒着笑脸陪男人饮酒作乐呢。谁能想到,这才多久,她不仅成了一品文慧王妃跟前的红人,掌管那么大的文绣院,还风风光光嫁给了禁卫指挥使!这运气,咱们寻常人可是羡慕都羡慕不来!”
“什么叫运气好?”
边上冷不丁响起一个阴沉的男人嗓音。
众人望去,并不怎么认得他。
毕竟今日钟聿并未穿戴官袍,身上还有一股不曾散去的酒气。
他不悦地皱着眉头,反驳说道:“若是胭脂当真运气好,也不必在酒楼中受这许多年的磋磨!她受过的苦,也是你们这些寻常人想象不出的!她能在文慧王妃那儿得脸,跟运气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有本事,记性好,差事办得好,否则,靖王府上下那么多人,文慧王妃凭什么只重用她一个?”
说到这儿,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胭脂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分明是霍骁高攀了她!”
此言掷地有声。
说话间,霍骁正骑着高头大马,自茶楼下走过。
满脸喜气,笑得极为灿烂张扬。
钟聿平日里见他次数不少,却是破天荒头一遭看见他笑成这样。
很…
不值钱。
钟聿看着他片刻,又忍不住挪动视线,看向后边的新娘子。
隔着轿帘,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飘荡的红绸。
钟聿内心怅然若失,懊恼,失望,痛苦至极。
情不自禁,又提起手上酒壶,猛地灌了自己一大口。
另一边。
靖王府。
沈药亲眼目送着胭脂远去,停在那儿,莫名其妙感觉鼻头一阵发酸,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这会儿胭脂出嫁,她便触景生情成这般。
往后若是谢昭愿要出嫁,她怕是要哭成泪人了。
“若是舍不得,我这就赶过去把胭脂抢回来。”
身边谢渊嗓音低沉。
沈药被他逗笑。
谢渊顺手递过来一张丁香色帕子,沈药接了,一边笑一边擦去眼角泪花,“好嘛,你要是过去了,你看看霍骁跟不跟你拼命。”
第五百一十章 临渊,你有什么事瞒着朕?
谢渊低笑一声:“不怕他,霍骁那小子,打不过我。”
沈药瞅他,“靖王殿下战无不胜?”
谢渊点头,嗯了一声。
沈药破涕为笑。
见她已经哭完了,谢渊便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帕子,重新揣回自己身上。
沈药最后望了一眼街巷,“我掉几滴眼泪,其实是高兴的缘故,因为我希望胭脂可以永远幸福。”
二人说笑了一阵,相携着转身往回走。
当天,夜色清亮。
二人用了晚膳,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月光银白,秋虫在草丛里细细鸣叫。
沈药靠在谢渊肩上,仰头望着那轮明月,心里头安安静静的,像是所有的喧嚣纷扰都被滤去,只剩下两个人相依相偎的温暖。
“临渊…”
谢渊“嗯?”了一声,低头看她。
沈药仍望着明月,感慨说道:“我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就很好。”
谢渊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脸庞,心中一片柔软。
他温温柔柔,嗯了一声,“我也觉得。”
说着,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声响沉闷,在夜里格外清晰。
沈药和谢渊同时抬起头,便见丘山匆匆走了进来,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沈药的心微微一沉,坐直了身子。
丘山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王爷,王妃,宫中来人,说陛下深夜宣召王爷进宫。”
谢渊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揽着沈药肩膀的手收紧了几分。
不过开口的时候,谢渊的声音依旧沉稳:“知道了,这就去。”
说完,低头看向沈药,“药药,我进宫一趟,你早些睡。我忙完就回来了。”
沈药攥住他的袖子,眉心蹙得很紧,“这会儿天色已晚,按理来说,陛下不会召你进宫。”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谢渊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现在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兴许皇兄只是与我有要事商量,边关的军务,或是朝中的什么事。好药药,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来。”
沈药心里头却怎么也安不下来。
她咬了咬嘴唇,“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谢渊摇了摇头,“不用。你在家好好歇着,等我回来。若是我带着你一同进宫,反倒显得咱们心虚。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沈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不安压下去,乖顺地点了点头:“那你早去早回。”
谢渊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沈药仍坐在那儿,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都没有动。
青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将手中披风轻轻盖在沈药肩上,小声问:“王妃,您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沈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披风的边缘,指节泛白。
谢渊走后没多久,薛姨母便匆匆赶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褙子,头发只随意挽了个髻,显然是已经歇下了又被叫起来的。
她一进门便握住沈药的手,“药药,听说临渊被陛下传进宫了?”
沈药拉着薛姨母在院子里坐下,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薛姨母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这个时候传召,怕不是什么好事。”
沈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薛姨母握住她的手,“不过你也别担心。临渊不是毛头小子了,他在朝中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陛下是他的亲哥哥,就算有什么事,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沈药点一点头。
可她的心还是慌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捏紧了姨母的手指。
“姨母,我记得了,前两日,罗裳出了一趟靖王府。”
薛姨母微微一怔:“罗裳?贤妃送来的那个宫女?”
沈药:“她说去看望她的娘亲,说了一会儿话便回来了。我派了银朱陪着她,还有暗卫盯着,事后问过银朱,说没什么不对劲,只是寻常的母女说话。”
薛姨母思忖着:“你是说…她可能是去传递消息的?”
除此之外,最近靖王府上下没有任何异样。
只有罗裳。
只是沈药一时半刻想不到,罗裳用什么办法传递的消息,更要紧的是,沈药并不知道罗裳将什么消息传递回去了。
能让陛下深夜传召谢渊的消息,一定不是小事。
沈药想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北狄。
圣女。
她与北狄的关系,是她最隐秘、也最致命的秘密。
若是这个消息被贤妃知道,被陛下知道…
沈药的脸色愈发难看。
薛姨母察觉到她的异样,握住她的手,“药药,先别自己吓自己。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先把心放稳。临渊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靖王府,有你,有两个孩子,陛下就算再生气,也不会不顾这些。”
沈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慌乱压下去。
宫中,皇帝书房。
谢渊走进书房时,便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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