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睿松开她。
她只能跟着谢承睿走出殿门。
一直到走出皇帝的视线,银心的眉眼逐渐清冷下来。
她走在谢承睿身侧,有意隔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疏疏离离。
谢承睿并不着急出声。
反倒是银心,轻轻开口:“殿下今日,着实不该如此为难奴婢。”
谢承睿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她,有些不解,“为难?”
银心却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往前走,声线平淡:“殿下知道奴婢说的是什么。”
谢承睿自然知道,她所谓的为难,是父皇有意赐婚之事。
她一心只惦记着靖王妃。
谢承睿哼笑一声,“银心,你也不该如此伤害我。”
银心终于转过头,眉心微蹙,“奴婢不知,奴婢何曾有这般能力与胆量伤害殿下?”
“没有么?”
谢承睿注视着她,“银心,你拒绝过我几回,你自己可还记得清?那日在我母妃殿中,你又冷淡地回绝了我的邀请,原本我便想过,你若再遇到难处,我不会再自作多情地管你,可今日听闻你遇难,我还是不顾一切地赶来救你。然而,从始至终,你连一声‘多谢’,都不曾对我说过。”
视线所及,谢承睿神情悲伤且破碎。
银心看在眼里,内心深处似乎被很轻地触动了一下。
第四百七十九章 她真的够资格做皇子侧妃吗?
只是银心不动神色,神色清冷,好似蒙着一层薄霜。
许久以来,银心似乎总是这样。
看似恭敬顺从,实则拒人千里之外。
谢承睿看了她片刻,心中空落无限加深,忽然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罢了,只当我是自作…”
“多谢。”
银心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谢承睿微微一愣,又转过头来看她。
银心的表情第一次露出真诚的样子,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疏离。
她很认真说道:“多谢你今日来救奴婢,殿下。奴婢原本对此并不知情,奴婢被德妃娘娘关在后院,前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还望殿下见谅。”
谢承睿看着她,突然有点儿控制不了自己的嘴角,只能任由其不断上扬。
笑意在他眼底化开了,将他方才那层阴翳驱散大半。
谢承睿瞅着她,“我其实也没有怪你。”
银心点了点头。
二人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并肩走在宫道上。
风从树梢吹来,带着草木清香。
偶尔有巡逻的禁卫从远处走过,铠甲碰撞,脚步铿锵,而后渐渐远去。
直到贤妃的宫殿近在眼前,谢承睿停下了脚步。
银心也跟着停下,侧目看去。
四下无人。
谢承睿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前些时日,靖王妃处置了一个叫张隆的。那是我外祖父的门生,我外祖父对他原本寄予厚望,栽培了多年,本想让他日后在朝中有一番作为。”
银心不言,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谢承睿继续道:“我打听过前因后果,知道是张隆的儿子仗势欺人,得罪了靖王妃身边得脸的婢女。靖王妃做的或许没错,那张鹊确实该死,张隆教子不严,也难辞其咎。可王妃的作为,又的确令我外祖父有些伤心。这世上从没有非黑即白的事。这件事不在于对错,而在于立场。”
银心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谢承睿声音平静:“今日我外祖父也好,我母妃也罢,都从来不曾说过什么。他们知道张鹊有错在先,知道靖王妃的处置虽然严厉,却也不算过分。但是今后这样的事是否还会发生,今后我外祖父与我母妃是否还能体谅,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皇兄已经倒了,德妃娘娘也已经半死不活。如今望京,我外祖父家和靖王府,我和靖王,两相对立。这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靖王想要的,可它就在那里,避不开,躲不掉。”
银心听到这里,眉心紧蹙。
她自然明白过来谢承睿的意思。
从前二皇子和德妃还风头正盛的时候,贤妃与靖王妃有共同的敌人,二人便是盟友,相互扶持,彼此照应。
可如今二皇子已死,德妃一蹶不振,柳家被逐出权力中心,朝堂上的格局已然天翻地覆。
贤妃与靖王妃,已经不再是盟友了。
更准确地说,她们之间没有了共同的敌人,便只剩下了各自的位置和各自的立场。
贤妃身后是王太师,是百年清流,是朝中那些以正统自居的老臣。
靖王妃身后是靖王,是军功,是那些在科举舞弊案后对太子一系深恶痛绝的新锐势力。
两股力量在朝堂上此消彼长,迟早会有碰撞的一天。
更别说,二人之间会因为各种事情产生各种矛盾。
皇家之内的斗争总是无情,或许某一天,贤妃与靖王妃也会针锋相对,再无今日的温情与客气。
银心想到这里,心里头有些发凉。
谢承睿看着她紧蹙的眉心,知道她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银心,我能不能再问一问,你想去靖王妃身边,是去做什么?”
银心坚定开口:“幕僚。”
谢承睿:?
谢承睿眼睛微微睁大:“可你来我身边,也可以做幕僚啊!”
银心摇了摇头,“可是靖王妃与我同为女子,能明白我的苦处。有些事情,只有女子之间才能相互明白体谅。”
谢承睿凝视着她,“银心,若是因为女子的缘故,你去了靖王妃身边,或许她会明白你的苦处,你身为女子,日子会好过许多。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女子何其之多,那些被卖进青楼的,被夫家休弃的,被娘家嫌弃的,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她们呢?她们没有你这样的运气,没有你这样的聪慧,没有靖王妃这样的贵人相助。她们该怎么办?”
银心怔住了。
她脑海中回想起无数个自己曾见过的女子,有些不过一面之缘,有些却是她的朋友。
“有没有一条路,是你可以走,却不止为你一个人走?有没有一条路,你走通了,这世上那许多女子都能跟着你走?你是不是有能力,可以让世上女子过得更好一些?”
骤然一阵急风吹来,银心的衣袂和鬓发被吹得四散。
她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风吹动的竹子,枝叶摇晃,根却还扎在土里。
银心感觉脑子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谢承睿言止于此,“今日你受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我也要先回去了。”
说完,不必等她的什么回答,也便转身离去。
银心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谢承睿方才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她脑子里回响。
“你是不是有能力,可以让世上女子过得更好一些?”
银心接着又想,刚才谢承睿说的不错。
若是能在贤妃身边放一个靖王妃的人,一个两边都信得过、两边都说得上话的人,随时调停二人之间的矛盾,亦或是,令贤妃与靖王妃之间有更深的羁绊,情况便会缓和许多。
譬如,银心给谢承睿做侧妃。
她为谢承睿出谋划策,令他入主东宫,登基称帝。
当靖王妃与贤妃之间出现争端,银心也出面调停。
当银心生下谢承睿的孩子,羁绊也便更为牢固。
如此,是最好的局面。
可是,银心在想,她这样寻常的出身,又这样普通的样貌…
她真的够资格做皇子侧妃吗?
第四百八十章 有我在,你们不会很难的
另一边,回靖王府的马车上。
沈药轻轻抓着谢渊的手,上瞅瞅下瞅瞅,越看越心疼,“你说你,一脚踹开德妃,或者把陛下往后面拉一下不就好了么,怎么还自己去抓刀刃,这得多疼啊。”
谢渊笑道:“伤成这样,陛下更心疼,也更偏向我们。”
沈药抬起脸,有些发愁,“说起偏向我们…临渊,谢景初的脑袋是的确没有了。若是陛下真的去查,怎么办?是我记恨谢景初,又那么任性,非要他的脑袋…”
“我已经安排好了。”
谢渊眉眼带笑,“这会儿,应该已经有人在谢景初的断颈上缝了一颗假头。”
沈药瞳孔微微放大:“假头?”
“树脂做的。找了望京城里最好的手艺师傅,照着谢景初生前的模样做的,栩栩如生。别说远远看一眼,就是凑近了细看,不拿手去摸,也分辨不出来。”
沈药喃喃:“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那天说要他脑袋的时候,我便叫人去办了。”
沈药看着谢渊轮廓分明的脸,心里柔软得不可思议。
谢渊这个人总是这样,她说一句想要,他便会稳稳当当,安排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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