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睿抬起头,面上笑容乖巧:“儿臣没事,多谢父皇挂心。倒是九皇叔,今日为了救父皇,手掌心被刀刃划伤,儿臣看着,可是流了许多的血。”
皇帝叹了声气,看了一眼那边包扎的谢渊,“是啊,你九皇叔总是如此,护着朕。”
谢渊笑道:“皇兄也不必叹气,若是感念臣弟,多给些赏赐便是了。”
皇帝爽朗笑出声来。
笑完了,殿内气氛也松快了些。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曲净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银心进来了。
脸上有两道明显的掌印,红得发紫,肿得老高,一看便是被人狠狠扇了耳光。
鬓发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衣裳也有些凌乱,袖口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银心一直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向皇帝下跪行礼,“奴婢银心,叩见陛下。”
皇帝上下打量着她片刻,声线平直,问:“你就是银心?”
银心垂着眼:“回陛下的话,奴婢正是。”
皇帝又问:“你可知道,六皇子听闻你被困,不惜以身犯险,过来救你?”
银心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奴婢卑贱,何德何能,得殿下相救。”
皇帝慢悠悠道:“六皇子说了,因为你聪慧,差事办得好,他觉得,不该让你这样的人才受委屈。”
银心的头低得更深了些,“殿下谬赞。奴婢不过是尽了本分,当不起‘聪慧’二字。”
皇帝看着她这番谦逊模样,眼底的满意又多了几分。
这样有自知之明的,很适合做侧妃。
这样的人,知道什么是能做,什么不能做,进退得宜,小心谨慎。
谢景初已经死了,皇帝这几个儿子里,能做东宫太子,将来登基称帝的没几个。
要么,不够聪明。
要么,家世不够高。
谢承睿,却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甚至比谢景初还要好。
谢承睿谦逊,识礼,去年秋狩便表现得很好,那之后,又时常给他惊喜。
他的外祖父更是王太师,王家人才说实在的,比柳家倒要多些。
西南战乱,他便是派了王家的儿子。
当初能狠下心废黜谢景初太子之位,皇帝也是动了扶持谢承睿入主东宫的念头。
不过,既然有了王家那样显赫的外戚,谢承睿便不能迎娶家世太好的妻子。
因此,皇帝觉得宫女银心,实在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他面带微笑,说道:“朕这儿,还有一桩更好的差事想交给你做。”
银心抬起头,“奴婢愚钝,不知陛下所言是何种差事。”
皇帝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算着年岁,六皇子也该成家了。贤妃有时与朕说起此事,每每挂心。刚才六皇子告诉朕,他对你多有好感。朕想着,便将你许配给六皇子,做他的侧妃。你意下如何?”
银心愕然地抬起头,看向皇帝。
皇帝将她错愕神情收入眼底,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有些意外,“怎么,你不愿意?”
银心自然不愿意。
她是一心想去靖王妃身边的啊!
她是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被皇帝亲口赐婚。
银心心乱如麻。
她很清楚,赐婚是皇恩,拒绝是抗旨。
最理智的选择,是允下。
可银心掐了一下手指,指甲压在掌心,疼痛有些尖锐。
她一咬牙,终究还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陛下明鉴!奴婢出身卑微,更是资质粗陋,从不敢妄想攀上高枝。奴婢只想好好伺候贵人,办好手上的差事,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皇子侧妃,奴婢从不敢想,奴婢更是心知肚明,奴婢是万万做不好这个侧妃的。还请陛下收回圣命!”
第四百七十八章 你也不该如此伤害我
谢承睿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银心身上,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受伤。
她跪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
以谢承睿对她的了解,她并不畏惧帝王,更不至于紧张,只是发自内心地抗拒这桩恩典的婚事。
她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钻进他的耳朵。
“出身卑微”“资质粗陋”“不敢妄想”。
谢承睿心知肚明,她所说的都是出自真心。
她不是谦虚,不是推辞,她是真的不愿意嫁给他。
至少,现在,她不愿意。
皇帝认真听完,看看跪在地上的银心,又看看一旁谢承睿,想说什么。
就在此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抬眼望去,便见禁卫副指挥使大步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陛下,霍指挥使在巷中遇刺,身上多处受伤。”
皇帝眉头拧了起来,“他不是告假在家?怎么会在巷中遇刺?”
副指挥使低着头,“回陛下,霍指挥使是为了保护靖王府的马车及随行人员。今日遇袭的,是靖王府的马车。霍指挥使恰巧路过,便出手相救。刺客人数众多,霍指挥使以一敌众,虽击退了刺客,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
沈药错愕侧目,脸色有些发白。
靖王府的马车,青雀和胭脂!
可须臾间,她又冷静下来。
既然说霍骁受了伤,可没有提马车里有伤亡。
既然霍骁过去了,又出手相救,那么想来,青雀和胭脂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皇帝一怔,目光转向一旁的谢渊。
谢渊迎着皇帝的目光,解释说道:“今日臣弟带着药药出城踏青,刚回望京便听了六皇子的传话,说银心出了事,便抓紧进了宫。马车让青雀和胭脂先行回府,没想到会有人对一辆空车下手。”
皇帝心里头一琢磨,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也解释不了为什么霍骁会遇刺啊。
等等。
霍骁告假,是因为挨打。
挨打,是因为想娶妻。
想娶的,还是靖王妃身边的婢女。
这么一来,都能说得通了。
这个霍骁,倒是个痴情种。
难不成他这个赐婚大帝,就这么不得空闲了?
不过,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皇帝蹙着眉,声音沉了下来:“袭击靖王府的马车,是什么人干的?查清楚了没有?”
副指挥使的头低得更深了,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已经查清了。刺客虽然都是死士,可其中有一个人被霍指挥使卸了下颌骨、活捉了。经审讯,那人招供,是…德妃娘娘派他们去的。”
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德妃。”
皇帝念着这个名字,冷笑连连,“亏得朕还对她存了一丝怜悯,她倒好,派人截杀靖王府的马车!”
还是第二次!
殿内无人敢语,甚至不敢抬头。
谢渊面色平静,“皇兄息怒。臣弟并未遇刺,德妃娘娘与皇兄多年情谊,皇兄还是多多斟酌,不必为了臣弟的事,伤了夫妻情分。”
皇帝听在耳里,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自己这个弟弟啊,被人害成这样,还在替害人的人说话。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带了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朕自有分寸。你不必替她说话。”
谢渊叹了声气。
眼角余光将沈药蹙起的眉头尽收眼底,知道她心里惦记着青雀和胭脂。
眼见太医差不多处置完了他的伤,也便开口说道:“皇兄,臣弟的手掌已经包扎好了,没什么大碍。臣弟先行回去,看看府里的情况。”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在谢渊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上停了一瞬,“去吧。好好养伤。”
谢渊应了一声,回过头,“药药,我们回去。”
沈药乖乖嗯声,瞧着他的手,搀扶着他往外走。
走了两步,路过银心。
她还跪在地上。
沈药在她身边短暂停留。
银心微微抬起头来,二人的目光便在空中交接了一瞬。
沈药柔柔地笑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怕,没事的,我会想办法的。
银心的嘴角也跟着扯了一下,似乎回应了声:好。
聪明人之间对话,并不需要言语。
沈药并未久留。
而沈药走后,银心再度垂下了脑袋。
“好了。”
皇帝揉按着眉心,脸上满是疲惫,近日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朕还要去处理事情,你们也都退下吧。”
众人应声,纷纷行礼告退。
银心从地上站起身来,腿有些麻,她稍微踉跄了下。
“银心。”
谢承睿及时上前,扶她手臂,也因此稳住了她的身子。
银心浑身抗拒,正要推开他,谢承睿却接着又道:“我送你回去。”
那边皇帝正往这边看过来,眼底若隐若现,有一些笑意。
囿于皇帝的颜面,银心纵然有千万个不情愿,却也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一句:“多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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