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心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谢承睿却兴致很不错的样子,撩了衣袍,在她原先坐的那张小凳子上坐下,“你也不必担心,秋葵已经被我罚了。”
银心一愣。
谢承睿慢条斯理,说道:“我夸赞今日的茶水烹得好,问她如何做的,她答得漏洞百出。母妃在旁边听了两句,便看出她在冒用他人功劳,便罚她回去闭门思过。”
银心听着,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六皇子这不是坏她的事吗?
谢承睿忽然转过头来,盯着她,“银心,我曾经真心邀请你来做我的幕僚。我说过,你若是有意,便在我母妃殿门外放一枝桃花。我每日都在殿门外巡查,从花开看到花落,从暮春看到初夏。可是一直等到宫中最后一枝桃花凋谢殆尽,我都没有看见你放下的那一枝。”
银心一言不发。
谢承睿继续道:“后来东宫事发,我想你一定也会深受其害,便想救你。可我去的时候,母妃已经先我一步,将你调来了宫中。我不曾同母妃说过你,后来我问了母妃,才知道,原来这是靖王妃的意思。我也是那日才得知,原来你不要我,投靠了靖王妃。”
银心抿了抿唇,“所以,这是殿下对奴婢的惩戒么?”
谢承睿微微一怔,旋即笑了,“是啊,我到底是有些伤心了。”
银心心口一跳。
“只是,伤心归伤心,有一件事,我还是要好心提醒你。”
谢承睿表情认真几分,“你是东宫里唯一安稳摘出来的人,二皇兄一死,德妃必定动怒。她一定会怀疑你早有背叛之心,想方设法叫你付出代价。现在。银心,我第三次问你,可愿来我身边?若是你来,我必定能护住你。”
银心却没有丝毫犹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平稳:“多谢殿下抬爱。奴婢资质粗陋,实在难堪大用。”
这是又拒绝了他。
谢承睿微微眯起眼睛:“银心,你就不怕我被连番拒绝之后,恼羞成怒,又忌惮你的聪明才智,非要你的小命不可么?”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银心放低姿态:“奴婢身份微贱,生死尽在殿下一念之间。只是奴婢粗鄙之人,着实不配殿下费多少心思。”
谢承睿被她气笑。
靖王妃就这么好么?
刘备还只是三顾茅庐,难不成,他得三请银心?
究竟是请的幕僚还是别的什么。
他哼笑一声,“大概不必我费什么心思,德妃是百足之虫,虽死犹僵,她若是要你付出代价,只怕你得吃好大的苦头。”
“哥哥!”
也是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甜软的少女音色。
银心略微抬眸,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衣裳的小姑娘从花木后面探出头来,梳着双丫髻,圆润脸颊还带着淡色的红晕。
是八公主。
谢承睿回过头去,温柔笑开,“小八,你来找我?”
银心在一旁看着,有些惊讶。
如此和蔼可亲,温文尔雅的兄长,跟刚才那个心机深沉,言语胁迫她的是同一个人么?
也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六皇子。
八公主小跑着过来,软着嗓音道:“我才睡醒,母妃说你来了,可是我没见到你,所以来找你。”
银心当即行礼:“奴婢见过八公主。”
八公主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又扑过去缠着谢承睿,“哥哥,上回你答应我,会跟我玩蛐蛐的~”
谢承睿好脾气地应着,“答应公主殿下的事,我怎么敢忘?都准备好了。”
八公主大为愉悦。
银心站在茶炉边,望着兄妹二人相偕着走远。
直到再看不见二人身影,这才收回视线,看向炉子上白濛濛的水汽。
刚才六皇子威胁她的,对她来说,甚至构不成威胁。
谢景初已死,东宫上下,只有银心安然无恙。
就目前境况来看,银心与靖王妃或是贤妃有勾连,实在过于明显,德妃不至于看不出来。
凭银心对德妃的了解,她绝不可能放过银心。
报复银心,也是报复靖王妃和贤妃的一步。
银心纵容秋葵的为难,则是为了促成这一点。
贤妃宫中牢固得如同铁桶一般,德妃要找她算账,必须得有个人里应外合。
秋葵便是这样一个人选。
唯有德妃为难,叫银心陷入险境,或是受罚,或是濒死,银心才有由头离开皇宫,顺理成章地去靖王妃身边。
银心重新坐下来,心想,是得吃好大的苦头,但只是吃点儿苦头罢了,这些年,她吃的苦头还少么。
第四百六十三章 这状况很是尴尬
沈药看完了庄子,心中颇是满意。
这处庄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足够大,屋舍库房排列齐整,工坊里的织机虽旧了些,但骨架完好,修一修便能用,保存得算是相当完整了。
最让她中意的是西边那一片空地。
土地平整,向阳,四四方方的,正好能将书肆挪到这儿来。
盖几间屋子,可以用来专门誊抄刻印,再设个库房存放书版和纸张。
场地大了,工匠便可以多聘几个,每日售卖的书卷话本也能多上许多。
往外走时,沈药终于觉出几分肚饿的意思来,笑着去问青雀与胭脂:“你们饿了么?我有点儿撑不住,不如一起去西市吃早饭吧,我过去常在那儿吃,滋味很好。”
青雀头一个响应,“好呀好呀!奴婢也好久没去西市了!”
胭脂本想劝说,王妃身份尊贵,去市集吃早饭,颇为不妥。
可看着沈药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沈药又转过头,象征性地去问钟聿:“钟大人,你要不要同行?”
她真的只是意思意思问一句,就相当于点头之交的朋友之间客套的那一句“下次请你吃饭”。
她想着,钟聿是礼部侍郎,应当不会跟她们一起去市集吃早饭。
但她不知道,钟聿此人,虽说是个贪吃的性子,但今日又有所不同。
钟聿贪食,平日身上袖中常备零嘴。
寻常官员都是下了早朝回府再用膳,他却每日早早便要吃些东西垫着肚子,否则必定在朝堂上饿得头晕眼花。
今日他也是用过了早饭才来的,照理来说,不该答应。
可他的眼角余光,总是黏在胭脂身上。
于是,钟聿心头一动,话便出了口:“王妃之请,臣便不拒绝了。”
沈药微微一愣,看着钟聿,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钟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又补了一句:“正好,待会儿能与王妃再议论一些织造局、文绣院的事情。方才在庄子,有许多关窍尚未细说。”
沈药于是欣然应下,“是啊,我正是如此作想。”
一行人便往西市去了。
西市是望京城中最热闹的所在之一。
青石板路两旁商铺林立,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在风中飘飘荡荡。
这会儿时辰稍晚一些,早市已经快要结束,但空气中吃食的香气依旧浓郁来不及散去。
沈药今日轻车简从,马车也寻常,一般辨认不出她的王妃身份。
因此也不需要清空街道,只当是普通人家上街觅食。
沈药轻车熟路地指示车夫,拐入一条旧巷。
铺子不大,门脸也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骨头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腾。
马车停稳,沈药推开车门,探出了身子,笑着告诉胭脂:“这家铺子开了十几年了,他家的馉饳最是地道,我从前隔三差五就要来一回。”
青雀在一旁眼眸放光地点脑袋,“不错!”
胭脂含笑点头,扭头去看铺子。
猝不及防,见到门口桌旁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子穿着一身石青色窄袖袍,肩宽背阔,正背对着她们,孤身一人坐着。
面前摆着一碗馉饳,却不见他动筷,只是端着碗,不知想着什么,有些走神。
胭脂脸上的笑意略微顿了一下。
这男子,正是霍骁。
沈药也慢半拍认出了他,也收起笑容,小声对胭脂道:“无妨,我们换个地方吃早饭便是,西市美味早膳多得很。”
胭脂心中深受触动,轻轻嗯了一声。
但也是此刻,霍骁猛地转过头来。
一眼见到胭脂的侧颜,先是愣了一下,轰然起身,因为太过匆忙着急,将桌椅都撞得歪倒,桌上馉饳碗晃荡两下,洒出来一滩汤水。
他站定了,朝着沈药行了个礼,倒是没说“见过靖王妃”,这话若是出口,怕是要在街上引起不小骚动。
他不笨。
沈药来不及走,又不好装作没看见,便笑了一笑,对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指挥使也来吃这家馉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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