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开口,语气温柔:“霍指挥使平日里事务繁忙,得空来王府一趟,属实难得。正好近日王府得了一批好茶,指挥使不妨留下,在王府喝两盏茶水再走?”


    霍骁眼睛微微一亮。


    他已经想往里走了。


    可脚还没迈出去,又想起什么,先扭头看了一眼谢渊。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请示的意味,像是在问:王爷,能留吗?


    谢渊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哼笑一声,“王妃都开口了,还客气什么,留下吧。”


    霍骁大喜过望,连忙抱拳行礼:“多谢王爷,多谢王妃!”


    沈药笑着点点头,侧过头,轻声吩咐身后的长庚:“青雀和银朱去放礼盒了,这边人手周转不开。你去书房,叫胭脂过来帮忙。”


    长庚垂首应声,转身快步去了。


    沈药这边,众人一同去了待客花厅。


    沈药在主位坐下,看向下首的霍骁。


    那椅子本是寻常大小,可他一坐上去,便显得满满当当。


    也幸好他今日穿的是寻常劲装,不是披甲,否则只怕这椅子还坐不下他。


    霍骁坐定了,脊背挺得很直,但是紧张,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也不敢动。


    沈药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


    兄长第一次去嫂嫂家提亲,要见未来的岳父岳母。


    沈药也同行。


    平日里在军中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小将军,那日难得老实得像只小鹌鹑,坐在人家厅堂里,也是这般,将肩背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连茶都不敢多喝一口。


    看着这会儿的霍骁,简直和兄长一模一样。


    新女婿见家长。


    想到这个,沈药禁不住勾了一下嘴角。


    “谢景初是在你的人手底下遇刺,这事儿对你影响大么?”


    谢渊冷不丁开口。


    沈药心口微微一惊,扭头看他。


    虽说知道自家夫君素来胆大,行事无所畏惧,但这会儿直接问起谢景初的事,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可转念一想,霍骁从前是谢渊的部下,如今虽在禁卫,却仍是谢渊信得过的人。


    当着这样的人,倒也不必遮遮掩掩。


    霍骁听了这话,倒也不惊讶,神色平稳,如实答道:“陛下已经询问过一遍,但并未责罚。想来虽说有些影响,但不是很大。”


    谢渊嗯了一声,“那你…”


    沈药忽然清了清喉咙,轻轻咳了一声。


    谢渊顿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侧过头,看了沈药一眼。


    沈药没有看他,只是笑盈盈地看向霍骁,“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指挥使,不知指挥使今年多大了?”


    霍骁老老实实答道:“回王妃,末将二十又六。”


    沈药问:“可曾婚配?”


    霍骁垂下眼,“尚未…”


    沈药有些惊讶。


    二十六,还没有婚配?


    这个年纪,在寻常人家,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她想了想,又问:“家中可有通房侍妾?”


    霍骁摇头:“不曾有过。末将这些年一直在军中,没工夫想这些。”


    二十六了,没成亲,没通房,没侍妾。


    沈药原本想说好奇怪。


    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扭头看了谢渊一眼。


    她家这个,成亲的时候,岂不更加?


    二十好几了,头一回娶妻,头一回有女人。


    想到这儿,沈药也不纠结这个了。


    或许是他们军中传统。


    霍骁似乎是怕沈药误会什么,解释说道:“末将并不是不想娶妻成亲,更不是什么断袖之癖,也并没有惦记着什么表妹嫂嫂。末将过去先是在王爷麾下当差,后来又被调进了禁军,每日实在忙碌,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婚嫁之事,因此耽搁了。”


    沈药问:“家中长辈想必时时催促吧?”


    霍骁颔首:“是。但末将也并不是个能将就的。若是没遇到喜欢合适的,便不肯强求顺从。”


    沈药微微点头,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许。


    那和她家王爷也差不多。


    临渊真是开了一个好头。


    另一方面,霍骁这话的意思,是他的确是看上了胭脂,觉得她是合适的人。


    霍骁见沈药不说话,以为她对自己不大满意,心里头有些发急。


    他索性站起身来,向着沈药躬身行了个礼,说道:“王妃,末将平日并没有什么不良嗜好。逢年过节跟同僚喝几盅,并不贪杯,平日里滴酒不沾。末将也不嗜赌,不好女色。末将这些年一直在军中,禁军里头规矩严,末将也从不往那些乌七八糟的地方去。”


    “这些年在军中,末将月俸银子大多攒着,只待将来娶妻使用。末将粗略算过,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加上陛下的赏赐,在望京置办一处像样的宅子还是够的。”


    沈药若有所思。


    这个霍骁,人倒是实诚,连家底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霍骁接着说道:“末将家中父母健在,上面有个老祖母,已是知天命之年。末将底下还有一双弟妹。弟弟今年十九,已经在军中当差。妹妹今年十五,尚未说人家。祖母身子还算硬朗,爹娘也都康健。末将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殷实,没有什么拖累。”


    沈药听得,愈发满意。


    胭脂嫁进这样的人家,往后日子必定顺遂。


    也是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药抬眼。


    只见胭脂双手捧着茶盘,上边摆着茶水,正垂着眼睛,稳步往里走来。


    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淡淡敷了一层脂粉,看着明媚又端庄。


    沈药再去看霍骁。


    男人果然正眼睛直直地看着胭脂,好似被定在了原地,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沈药没忍住笑了一声,柔和说道:“霍指挥使还请先坐,这是前几日新送来王府的茶叶,上好的雨前龙井。”


    胭脂微微一愣,看了一眼霍骁,又飞快地又垂下眼。


    霍骁迟了半拍反应过来,哎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沈药示意:“胭脂,先为指挥使上茶吧。”


    胭脂应声称是,上前为霍骁斟茶。


    霍骁实在按捺不住,侧目看过去。


    杯子是青瓷的材质,胭脂右手端着,可以看见细白如葱段的手指,指尖修长,泛着淡粉色,比玉色更为漂亮。


    第四百五十五章 可是王妃,奴婢不配


    霍骁看得入了迷。


    “指挥使,请用茶。”


    耳边响起轻飘飘的女声,咔哒一声,胭脂将茶盏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放下杯子,她便转身走向了沈药和谢渊。


    霍骁微微一愣,目光追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沈药身侧,微微弯着腰,为沈药和谢渊斟茶,一举一动都规矩得很,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霍骁忽然有一种感觉。


    她对他似乎有些冷淡。


    不是欲擒故纵的疏离,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疏远。


    像是隔着什么,不愿意靠近。


    这个认知令霍骁有些失落。


    他垂下眼,看着手边那盏茶。


    茶汤清亮,香气袅袅,是难得的好茶。


    可他觉得,这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香。


    胭脂斟完茶,将茶壶放回原处,后退一步,垂首行礼。


    “奴婢先退下了。”


    沈药抬眼看她,自然也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没有叫住她,只是点了点头。


    胭脂转身走出花厅。


    背影纤细而挺直,像是绷着一根弦,走得很快。


    花厅里忽然冷清了一瞬。


    霍骁坐在那儿,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没有动。


    忽然,他扯了下嘴角,笑容苦涩,带着点儿自嘲的意味。


    他端起茶盏,深深饮了一口。


    茶确实是好茶,入口清冽,回甘悠长。


    只可惜。


    霍骁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抱拳行礼,“王爷、王妃,末将还有差事,先行告退了。”


    沈药知道这会儿他也明白了胭脂的意思,并未再留,点了下头,“好。”


    又示意身旁:“长庚,送一送。”


    霍骁却摆摆手:“多谢王妃好意,但着实不必了,路并不远,末将已经记下了。”


    说完,又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沈药知道这桩亲事没能撮合成,丧气得很,茶水都有点儿喝不下。


    但鼻尖还弥漫着茶水的清香,这的确是新送来的茶叶,她舍不得,到底是端起来喝了小半杯。


    二人出了花厅,回去主屋。


    沈药愁眉苦脸,语气明显遗憾,“这门婚事原本还挺好的。霍骁看着靠谱,对胭脂也有意,我还想着能撮合成了,也是桩美事呢。”


    谢渊促狭,“撮合姻亲这样的事情,天上地下,还是皇兄最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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