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我们直接去求查案的那几位大人?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总有人能说得上话吧?多使银子,多许好处…”


    “你我兄弟在官场上才混了几年?认得几个有分量的人?又能许得出多少好处?”


    五老爷摇头,脸色愈发凝重,“别银子没送出去,反而又落下新的把柄,让人家觉得我们做贼心虚,那才是真的完了!”


    四老爷被驳得哑口无言,又急又怕,烦躁不已,“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倒是说个行的办法啊!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元亭、元丞被夺了功名下狱,看着柳家身败名裂?”


    良久,五老爷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干涩:“恐怕只能按皇后娘娘说的,惊动父亲他老人家了。”


    “父亲?!”四老爷面露惊惶,小腿肚子直打颤。


    柳家老太爷,可谓是他们兄弟从小到大的噩梦。


    若知道他们兄弟伙同太子做出科举舞弊这等丑事,恐怕盛怒之下,真能打断他们的腿!


    五老爷苦笑:“四哥,事有轻重缓急。父亲不是糊涂人,眼下是柳家生死存亡的关头,老爷子再怒,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急着责罚你我。他老人家在朝中经营一生,门生故旧遍布,只要他肯出面周旋,稳住局面,疏通关键,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是瞒着父亲,等事情彻底败露,无可挽回,那才真的是死定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在劫难逃了


    四老爷内心挣扎许久,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不得不告知老爷子。


    即便他们不说,老爷子也迟早会知道。


    最终,二人不得已起身,整理衣冠,一道走向柳老太爷的院子。


    一步一步,如同奔赴刑场。


    五老爷走在最前头,鼓起勇气,轻轻叩响了房门。


    “进来。”


    屋内嗓音苍老沉稳。


    二人推门而入。


    屋内,错金博山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徐徐,笔直如线。


    柳家老太爷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靛青色直裰,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退隐老儒。


    正躺在紫檀木躺椅上,半闭着眼睛。


    两个穿着水绿比甲的年轻丫鬟正跪在脚踏上,手法轻柔地为他揉按双腿。


    “父亲。”


    “父亲…”


    听到声音,老太爷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光并不同寻常老人那般浑浊,反而异常清亮,眼白微微泛黄,瞳孔深邃,平静地移到他们身上。


    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和,却带着洞察世情的深邃与威压。


    四老爷的膝盖从路上就打颤了,对上老太爷的目光,更是一丁点儿力气都不剩下,“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他几乎是哭喊出声:“父亲!救命啊!”


    五老爷也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就想跟着跪下。


    “站着。”


    柳文晏的声音沉沉响起。


    他依旧半躺在那里,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两个丫鬟会意,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从躺椅上缓缓坐了起来。


    坐定后,柳文晏看向四儿子,眼神比方才冷了一分,“起来说话。”


    四老爷只将脑袋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冰冷的地面,“儿子…不敢…”


    柳文晏嗓音讽刺,“怎么?不肯起,是想为父亲自搀你?”


    四老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再不敢迟疑,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却依旧躬着身子,不敢看父亲一眼。


    五老爷也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柳文晏缓缓开口:“说,出什么事了。”


    四老爷胆子更小,这会儿六神无主,哪里还说得出话。


    只能由五老爷来,尽量镇定说道,“父亲容禀。元亭、元丞那两个孩子,每年科考,日夜用功,埋头苦读,可就是时运不济,年年下场,年年名落孙山。儿子们见此,心中焦虑万分。长此以往,儿子们担心,柳家子孙再难有立足朝堂之人,更担心父亲您一辈子的心血、柳家百年基业,就要毁在我们这一代不肖子孙手中…”


    他顿了顿,偷偷觑了一眼父亲的脸色。


    柳老太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五老爷心下更是发慌,却也没你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儿子们愚钝,便去求了太子殿下。殿下念在亲眷情分,又体恤柳家难处,便应允帮忙,想办法将元亭、元丞的名字,弄到了今科的榜上…本以为此事隐秘,谁知今日早朝,御史大夫袁枢竟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将此事当众捅了出来!如今陛下已然震怒,下旨要彻查今科春闱所有事宜。”


    柳文晏冷笑出声,“每年用功?日夜苦读?”


    他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五老爷身上,“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真是逐年见长,炉火纯青了。”


    五老爷脸色惨白。


    “你们那两个宝贝儿子,读书写文章,可有他们去秦楼楚馆喝酒狎妓一半的用功?他们那书桌,怕是比铺子里新打的还光鲜亮堂吧?书页崭新得能割手,笔上的墨怕是都没蘸过几次!你们当我是老糊涂了,住在府里,就眼也瞎了,耳也聋了,什么都看不见听不着了?告诉你们,今日早朝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有所耳闻,你们不来,我也是要传你们过来问话的!”


    此言一出,四老爷五老爷满面惊惶,又要跪下去。


    “站着!”


    柳文晏轻喝一声,“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柳家百年清誉,世代书香,靠的是真才实学,是谨慎持重!你们倒好,为了一己私欲,两个不成器的纨绔,竟敢把手伸到科举这国之根本里去!还把太子拖下水!你们是嫌柳家倒得太慢,还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太稳当了?!”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四老爷五老爷早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重衣,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柳文晏深吸口气,尽力压下内心怒气,勉强恢复了冷静。


    事已至此,怒骂斥责都已经于事无补,只会乱了自己方寸。


    解决问题,保住柳家的根本,这才是眼下唯一要紧的事。


    他重新靠回椅背,“宫中娘娘那边,有何示下?”


    五老爷垂着脑袋:“娘娘传话过来,让太子殿下无论如何咬死不认,只推说是底下人办事不力。娘娘也让父亲您老人家,务必想想办法,稳住朝局,疏通关节…”


    柳文晏冷哼一声:“娘娘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太子不认?三司会审,那些经手的人一个个拉出来,严刑拷问之下,天王老子来了都要吐干净。还叫我疏通关节,如今陛下亲自盯着,边上还有袁枢这老狐狸。你们不知道他,他寻常不出手,可若是出手,便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收柳家的好处?”


    兄弟二人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五老爷声音绝望:“照父亲这样说,那…那柳家岂不是…在劫难逃了?元亭元丞…还有我们…还有皇后娘娘,还有太子呢!这…”


    柳文晏并不回应他的这番话,只沉声说道:“现在,你们两个,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从你们怎么起的念头,怎么求的太子,到太子如何办的,中间经了哪些人的手,一丝一毫,都不要漏。”


    兄弟二人脸上早已经没有血色。


    柳文晏目光冷冷扫过,不容违逆地告诫:“别想着隐瞒,只有你们说清楚,我才能想法子,保住你们,保住柳家!不然,就只能等着一起去死!”


    第三百九十八章 是不是都处理干净了


    五老爷被吓得不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躬着身子,磕磕绊绊地讲述前因后果。


    四老爷就在一旁,看看弟弟,又偷偷看两眼老父亲,时不时颤巍巍地点两下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嗯声。


    五老爷就这样将如何如何求到太子跟前,太子从犹豫到应允,具体操作时找的哪位考官,如何调换试卷,又如何收买誊录官…


    桩桩件件,和盘托出。


    柳文晏坐在躺椅上,一动不动地静静听着。


    窗外日光斜映进来,将他的面庞分割成明暗两半。


    明亮的那一半,须发如雪,皱纹深刻,而隐在阴影中的那一半,眼眸深邃,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说到最后,五老爷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肩膀彻底垮塌下去。


    四老爷也跟着垂下头。


    柳文晏目光如古井无波,看向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从口中吐出两个字:“蠢货。”


    兄弟二人膝下一软,几乎要瘫软跪下去。


    “说了,叫你们站着!”柳文晏的声音陡然拔高。


    看着两个儿子的模样,禁不住叹口气,“真要论起来,你们做这等事,说到底,也是为了柳家的门楣,为了不让柳家下一辈在朝堂上断了根。这份心…我这做父亲的,实在没法,也不忍心,太过苛责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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