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眼眶通红,一片湿润。
“如今也不必太担忧了。”
柳文晏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敲了敲,“你们说的副考官周谨,此人颇有才干,却也圆滑世故,最懂权衡利弊。他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年在户部当差时,还欠着柳家一个不小的人情。由我亲自修书一封,陈明利害,他应当知道该怎么做。至少,在陛下和三司面前,他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打死也不能说。”
“至于你们提到的那个负责誊录的吏目,郑三,我也知道。他家境贫寒,住在南城鸽子巷,老母年逾八十,瘫痪在床,他至今未娶,是个有名的孝子。我会派人去找他,告诉他,只要他肯将调换试卷、收受贿赂之事一力承担下来,就说是他见财起意,私自所为,那么,柳家会负责赡养他的老母,保她余生衣食无忧,病有所医,死后风光大葬。”
四老爷五老爷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大定。
“你们两个,”柳文晏又道,“立刻回去,将与此事有牵连的所有书信、账目、凭据,乃至知道内情的下人的口,全部处理干净。烧掉,埋掉,让该闭嘴的人永远闭嘴。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能留。记住,”
“是!儿子明白!儿子这就去办!”
二人忙不迭躬身应诺,声音激动发颤。
柳文晏点了点头,却并未放松。
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摩挲着半旧布料,“只是我总觉得,眼下这局面,有些古怪。”
兄弟二人一愣,不解地看向父亲。
柳文晏缓缓道:“你们仔细想想,所有的事情,矛头最终指向的是谁?是东宫太子。而推动这些事情的人,又是谁?是靖王。只怕不是真的要争什么科举公正,也不是什么为烈士之后讨公道,说到底,这是储君之争。”
二人皆是满目愕然。
他们都只想着如何掩盖罪行,倒是从未想到这儿。
五老爷声音发紧,“父亲的意思是…”
四老爷反应更直接,脱口而出:“难不成,靖王他也想做太子,想当皇帝?”
柳文晏瞥他一眼,冷哼道:“靖王要是真有那份心思,当年先帝驾崩、朝局未定之时,他手掌天下兵马,为何不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反而要力排众议,将当今陛下扶上龙椅?”
四老爷被噎得讪讪,缩了缩脖子。
“那…靖王为何要如此针对太子?”五老爷问道。
柳文晏摩挲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吐出两个字:“女人。”
“女人?”五老爷一愣,随即恍然,“父亲是说…靖王妃?”
四老爷却有些不以为然,小声嘀咕:“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就算当初太子与靖王妃有过婚约,如今也早已嫁作人妇,靖王何至于为了一个妇人,如此大动干戈,与储君为敌?这也太…”
“不过是个女人?”
柳文晏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年轻时候,为了百花楼那个花魁,与人争风吃醋,当街斗殴,差点闹出人命,最后是谁哭着求我出面给你摆平的?”
四老爷的脸瞬间涨红,羞愧得无地自容。
柳文晏冷声说道:“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褒姒一笑。吴王夫差为西施亡国。吕布董卓父子反目,多少也是因为一个貂蝉。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帝王将相,栽在女人二字上?靖王只怕也是如此。”
五老爷接口道:“父亲的意思是,关窍其实是在靖王妃身上?太子殿下当年与沈氏的旧怨,才是靖王如今步步紧逼的真正原因?”
柳文晏终于嗯了一声,声音带了几分慎重:“若是靖王,手段定然不止于此。他既然出手,就不会只打科举这一张牌。”
想到什么,柳文晏神情肃然,“尤其是那件事。”
四老爷五老爷同时一怔,脸色剧变。
他们当然知道父亲指的那件事是什么。
当初,靖王接连打了胜仗,皇后有些忧心。
因此擅作主张,与几个弟弟一同密谋,安排人刺杀了靖王。
靖王因此昏迷许久,直到迎娶当今靖王妃之后才醒过来。
这件事,父亲最初并不知情,事后还训斥了皇后。
但事情已经做了,便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只能最大可能把事情处理干净。
这会儿,柳文晏心下有种预感,目光扫过两个儿子的脸,一字一句,严词警告:“你们二人,立刻去把那件事相关的所有首尾,再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给我清理一遍!当初参与的人,经手的事,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看看是不是都处理干净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沈药与柳家老太爷之间的博弈
日暮。
沈府。
沈药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谢渊站在她的身后,不轻不重地揉按她的肩颈。
丘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说道:“镇国公府那边,小公爷递了话过来。今日朝堂上,袁大人出言劝谏,陛下已然准奏,着令三司会审,严查春闱科举一事。不过,袁大人也对小公爷说了,接下来的具体查案、取证、审讯,乃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职责,他身为都察院主官,反倒需要避嫌,不便再多加插手。”
沈药并无意外之色,“袁大人这是不想卷入太深。”
侧目看向一旁长庚:“东宫和柳府那边动静如何?”
嫁给谢渊的好处,在这种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全天下再找不出比他们府上更多也更好用的暗卫。
沈药一直派人盯着东宫,也在柳府内外布置了暗哨。
这会儿,长庚上前一步,“回王妃,今日下早朝后不久,太子便去找了皇后娘娘,娘娘则是很快派人去了柳府。柳家的四老爷五老爷坐了没多久,便一同进了老太爷的房间,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沈药微微点头。
果然,谢景初在朝上受挫之后,就去向皇后和柳家求助了。
而柳家,尤其是柳老太爷,已经介入这件事,开始着手布置了。
其实沈药知道的,要扳倒谢景初,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为她要扳倒的,并不仅仅是谢景初这一个人。
而是要对抗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全部势力。
中宫皇后,以及柳家,乃至于与柳家有关的所有门生故吏。
他们与太子是捆绑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药铁了心要把谢景初从太子的位置上拽下来,可柳家却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
科举舞弊的案子,早就不是公道正义这么简单,而已经成为权力争夺中的一枚棋子了。
如今,是沈药与柳家老太爷之间的博弈。
沈药捻着手指,“刚才说,柳家派人去找了副考官周瑾。这人做到了副考官,看来已经在朝为官多年。他在官场沉浮中浸淫太久,蝇头小利收买不了他,正义之词也感动不了他。更何况,他是柳老太爷的门生,提拔之恩摆在那里,自然会更倾向于柳家。这个人,我们拿捏不住的。”
“倒是那个誊录官,郑三。家境贫寒,至孝,有一个年迈瘫痪的老母亲,刚考上没多久。这样的人,就很好拿捏了。”
谢渊揉按的动作不停,懒洋洋道:“以柳文晏那老狐狸的行事作风,多半会给郑三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或者干脆威胁他,让他心甘情愿地做这个替罪羊。”
沈药微微点头,仰起脸看向谢渊,“柳家可以收买他,我们也可以把他收买回来。”
谢渊挑起一侧眉梢,“这恐怕不容易。得派个厉害的人去游说。”
是啊,游说。
派谁去呢…
沈药重新转回头,单手托着腮,思索良久,忽然想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她眉眼弯弯,接着说道:“有了柳家老太爷这一番安排,谢景初定会放松些警惕,绰罗斯亲王遇刺一事的真相,也该慢慢浮上水面了。”
柳宅。
翌日,天光尚未大亮,柳文晏便又把五老爷叫到了房中。
五老爷愁了一夜,天色蒙蒙亮时才勉强睡着,还没眯多久被叫起来,心里头还压着委屈火气。
可一进屋,柳文晏还坐在昨日那张躺椅上,穿着昨日那身半旧的直裰。
五老爷心里忽然一激灵。
该不会老爷子一整晚没合眼,甚至没从这躺椅上起来吧?
五老爷正要请安,柳文晏却是率先开口:“我琢磨了一夜,心里还有些不安定。”
五老爷一怔。
柳文晏蹙着眉,“你即刻进宫一趟,不必惊动太多人,想法子递个话进宫,就说我昨夜得了风寒,身子骨不大爽利,心里头记挂着太子殿下,若是殿下得空,盼他能来府里一趟。”
五老爷不解:“这是为何?”
柳文晏瞥他,“你们这些小辈,时常背着我办大事,先前刺杀靖王,又偷偷科举舞弊。我是担心你们还做了什么事我不知道的,将来也被靖王拿在手上利用。我提前问清楚了,也好有个对策,否则,难不成还真伸长了脖子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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